第276章 悟道了
山查糕 · 4523 字 · 约 11 分钟
“见她作甚?”
“她是钱开的家人,有知道钱开死因的权利。”安相相站起来,慢慢走到书架旁,从上面捧下来个精致的小匣子,“她不能被蒙在鼓里,一辈子都认为是她和孩子们拖垮了钱开。”
“怎的?你要背这口锅?”聂卿语气冷下去,“本王知晓你仁善,但你不能犯蠢。”
安相相摇摇头。
“我明白不全是我的问题。”
他很清楚,他一直都是这样,总是当一切事都发生之后才后知后觉。
“你很早以前就收买钱开了对不对?有多早,是我还在抄佛经的时候吗?”
聂卿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比那更早,老七不会武,我让人将老七的行为过往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学武的契机。”
也就是说,第一次见面聂卿就怀疑他了,却选择不说,一直派十一暗地里观察。
直到发现频繁和他接触的钱开。
后来他凭空拿出土豆种子,钱开被带走审问,聂卿有底线,他不会威胁。
所以两人有了交易。
钱开会说他这具身体曾经断过气。
聂卿会知道他不是沈寂安,会怀疑他的动机,会猜测出他的能力和资源。
那些资源需要有一个来处,恰巧他那时又犯蠢,说是身边的太监弄来的。
所以钱开为了他的家人,来到他身边。
钱开从一开始,就是来赴死的。
安相相点点头,并没有抓着这件事不放,只是,“我想见一见红豆。”
“可。”
“还有,我想出宫。”
“去哪?”
“游历。”
话落,室内陷入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聂卿手里的书才重新翻动,只是他一点也看不进去了,“是气我隐瞒你,所以想离这里远远的?”
“我没有这个资格。”安相相都不清楚自己是糊涂还是通透。
“我是既得利益者,你做的,还有钱开做的,不论出发点是为了什么,我都获得了一部分的好处,我没有生气的资格。”
“我想出去,是因为我从来就不想待在这里,我不喜欢这里,我想离开。”
“可你的想法并不明智,如今那些豺狼虎豹盯你盯的紧,你前脚出宫,后脚便被他们掳走了。”聂卿缓缓捏紧手里的书,以此扼住那莫名升起的恐慌。
“可你会送我出去的,对吧?”
少年语气平静,却是打定主意要离开,手里的书松开又捏紧,捏紧了又松开。
聂卿低下眸,“我会安排人送你出城。”
少年点了点头,坐回床上没再说话。
只默默摩挲着那个小太监留下的匣子,不抬头,不往这边看哪怕一眼,这让他无法确定少年是不是厌弃了他。
聂卿合上书,站起身,觉得自己应该自觉一点离开,却不知为何想为自己辩驳一句,“安儿,我知你厌恶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可自始至终,我没有利用过你半分。”
安相相点头,“我知道。”
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分得清。
聂卿看似无情,实际上处处都透露着对下位者的包容,聂卿没有权势迷住眼,想借他的资源接济百姓,这是属于聂卿独有的人格魅力,他认可,也赞同,也愿意去做。
可他回答完了,半晌都没等到回应。
安相相以为自己声音太小,对方没听见,抬头又说一遍,“我知道,你的开导、培养和托举,我都看得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聂卿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一点,连脸庞都变柔和了。
以为聂卿又要继续说点什么,结果人家点了点头,温声说了句“你好生休息”就走了。
安相相有点摸不着头脑。
隔天。
他见到了红豆。
她说了很多关于钱开的过往。
钱开本名叫陈前开,前途开阔的前开。
可他似乎从出生起人生就是黑暗的,五岁时父亲染上赌瘾,败光了家底,甚至强迫钱开的娘亲去卖身赚钱。
于是就那么把一个二十岁的女子逼上绝路,带着钱开跳了河。
钱开人小,被水冲到岸边,出门洗衣裳的阿嫲救了他,把他带回家。
阿嫲收养了很多遗孤,有的比钱开还小,所以钱开在不会用筷子的时候,就学会给更小的的孩子换尿布了。
这样还算无忧无虑的日子,在钱开十岁时戛然而止,阿嫲病逝了。
安相相愣了,“不是前段时间才……”
红豆笑的温婉,却充满苦涩。
这让他意识到,他又被钱开骗了。
阿嫲离世后,钱开做过很多小工,砍过柴,给贵人刷过马桶,甚至还想过去暗巷接客,但是卖身赚钱太苦了,他的哥哥姐姐每一个都死的很惨。
钱开去收尸的时候,他们或她们每个都是满身的红疮。
死在巷子里,连衣裳都没有。
他吓坏了。
他找了个杀猪匠,把根剁了。
那年钱开十三岁。
安相相知道钱开以前过得苦,却没想到过的那么苦,进了宫也好过到哪去,每天想着办法攒钱,削尖脑袋想到贵人身边去。
“那你怪我吗?我害死了他。”
红豆好笑道,“殿下在说笑吗?您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怎可能怪您?”
“去年冬日家里已经没粮,小采菊饿得生了幻觉,将土渣子当窝窝头吃了,要不是您赏了金豆子,我和孩子们早饿死了。”
“也是因为您小开才搭上了大人物,让我们一大家子都有了安身的去处。”
这时,红豆拿出一封信,“这是小开给我的,说有机会让一个叫十七的傻子带给您,可我不认识那人,好在也顺利交给您了。”
安相相捏了捏,将封皮拆开。
信看着很厚,实际上内容没有多少。
钱开识的字不多,这么一封信不知道凑了多久才把字凑全,每一页字都又歪又大。
他把信展开,从第一个大字开始看。
殿下。
展信安。
若殿下看见这封信时奴才已经死了,殿下一定不要因此自责,这是奴才自己的选择。
殿下,您是要做大事的人,有太多百姓需要您的头脑和您播下种子的手,若只死奴才一个人,就能救下殿下,那奴才也算是救了千千万万人。
能为殿下而死,奴才不委屈。
只可惜殿下以后受人敬仰的样子奴才看不到了,望殿下身体康健,无忧无灾。
勿念,钱开。
“啪——”
安相相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某种细微的声响,从自己的脑袋里,又或者身体里。
血肉里,每一个细胞里。
总之是他用手摸不着的地方。
他不禁想要去找,却幻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面颠簸中一颗土豆掉了下来,它被一只粗糙的手捡起,埋进了干裂的土地里。
母河之水滚滚而来,却在欢呼声中成了一片湖泊,水车吱吱呀呀总不停歇,细细的水流进入农田,浇灌在干裂的土地上。
一双能够看透过去与未来的眼睛突然在黑暗中睁开,他苍老、温和、慈爱。
仿佛穿越了时空与他对视。
“无相,莫要忘记初心。”
明明是同样的话,这次却像是惊蛰的雷!想要把他劈开一样轰隆落下!
“啪”,声音细微。
芽尖绽开了两瓣嫩嫩的绿芽。
【你悟道了。】
安相相回过神,立马把全身上下包括神知里都找了一遍,都没再看见那棵绿芽,【什么道?】
【这我还真不能说,道是无形的,潜力是无限的,如果我说出来就是给它定了型,那你的道就到头了。】
安相相哦了一声,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很满,很胀,撑得他好像要裂开,这让他坐立难安,特别想去做点什么。
【根据我对其他宿主的经验,你现在非常想做的,就是你的道想做的。】
于是安相相走了。
都没有等聂卿给他安排人,直接风风火火跑去连霏殿,只丢下一句,“我走了,现在就得走,我感觉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聂卿没回过来神,看着人闯进来又跑出去,然后在随从婢女的惊呼声中,丢下文书扑到窗边,却只看见越飞越高的背影。
……
少年走了。
还一走就是七年。
连新帝登基都没回来。
新帝登基后。
聂卿功成身退,拒绝继续辅佐新帝,从宫里搬了出去,在皇城重新立府。
不到半个月,他出门开始游历。
起初目的不固定,哪里景色美就去哪,在那待十天半月,确定当地没有某个人的消息后就动身去下一个地方。
后来听某地出了新的作物,便行李也不要了前去视察当地民情,顺便找发现新作物的能人好好聊聊,可惜一直没能找到人。
之后哪有新作物,他便往哪跑。
最后思来想去,又回皇城去等。
“主上,殿下的消息。”
现在聂卿没有任何职位,庶民一个,可十一已经习惯了这样叫。
聂卿不以为意。
这么些年来,他养的那群人是越来越废了,找个人七年了还没找到。
当初他气得摔了茶盏,两日后气消了开始等消息,等来等去变成盼着人回来。
结果盼来的不是这里发现了新作物就是那里发现了新作物,不等他快马加鞭,人已经跑的没影,只丢下几个知晓新作物怎么种的男女老少。
“又发现新作物了?”
“不是!是真的殿下!”
十一脸上难得有了笑意,都忘了礼数,直接将消息怼到聂卿眼前。
“十五传来的消息,他途经一处极夜后留下的荒村时,发现里面有不少人居住,附近的土地被耕耘过……”
聂卿一目十行,手里的棋子都忘了放下。
十五进了村,在一条清河旁看见了正在洗衣裳的永安七皇子——沈寂安。
“十一,备马。”
“是!”
彼时。
荒村里。
安相相将骨伞放到床上,问直挺挺坐在凳子上的青年,“你好像三天没睡了?”
“属下不困!”十五用力把眼睛瞪大,生怕一个不留神眼前的人长翅膀飞了。
天老爷,谁晓得继王大海之后,他的追踪生涯差点又遭遇滑铁卢啊?!
七年!永安的东南西北他都跑了个遍,每每有一点消息,去那后连个影都没有!
安相相看他大有一坐到天亮的架势,也不勉强他了,但想想又起身把窗幔放下来,毕竟老被这么盯着,他也睡不着。
十五看不见人了,有点焦虑。
于是开始没话找话。
“殿下?”
“什么事?”
“您今日睡得有些早。”
安相相睁开眼睛,“嗯,因为明天要早点起来收拾行李。”
他不知道床幔外的青年再一次碎掉了,只听见不太淡定的一句,“您…又要走?”
“对。”
七年了,该回去了。
他用七年的时间把永安的每一个城池都走了一遍,来解决当初做事不带脑子的恶果。
那时永安因为水稻上下闹得不可开交。
文官抢,武官也抢。
宗室直接当朝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抢到的官员背景硬的很,明面上无偿分发给属地的百姓,背地里又坐地起价,把十粒稻种卖到三文钱,让百姓根本买不起。
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官没背景又没实力,抢到的也是发霉的、没法出芽的种子。
他从系统那买来那些清廉官员的任职地,优先给他们送去稻种,顺便考察当地的土质,再选出适配的作物。
偶尔路过肥沃的土地。
也会顺手撒下一把适配的种子。
要不了多久当地务农的百姓就会发现能吃的作物,生存的智慧会让他们想办法留种,总之走到哪,就把种子撒到哪。
七年过去,当初那些因抢不到种子而睡不着的清官,早因为政绩好升职调离,接手的官员也在七年内将水稻普及,有的脑子灵活的,还把他带去的新作物搞成特产,拉动百姓的经济。
总之目前。
是真的不会再有人饿死了。
十五都要哭了,“不走行不行?属下给主上传了信,想必已经动身赶过来了。”
“你能找到这里,就代表其他人也能找到这里,还是快点离开的好,以免他们伤害这里的人。”
这件事曾经就发生过。
导致他现在不仅把隐身符画的成功率百分之百,还把疾行符也练炉火纯青了。
“不会的。”十五语气坚决,“起初新作物的消息传播开时,确实有不轨之人把那些百姓掳走,可那些百姓背后,也有许多人在暗中盯着。”
比如新帝,主上,其他几位王爷,有权有势心善的,以及想要搞垮敌人特地去蹲点的。
“那些官员全都被参,新帝震怒,一个个思想腐败的官员全被套了小鞋。”
帝王送的小鞋可不怎么好穿。
那是直奔九族去的。
“现在此事成了禁忌,已经没人敢动您曾教过的百姓,他们甚多还当了农官。”
十五的又柔软下来,“殿下,您为永安百姓如此奔波,七年路过皇城好几回都没回去一次,主上记挂您,新帝也记挂您。”
“如今风波已过,拾犬与他的余党也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您也该放下了不是吗?”
当初谁都没想到不过一个小小太监的命,能让七殿下伤心至此,这几年新帝与几位王爷对腐坏官员如此严打,其中七殿下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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