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被灭杀的愚蠢和傲慢
山查糕 · 4199 字 · 约 10 分钟
一刻钟后。
嫡长公主走进书房,聂卿也不同她绕弯子,“拾犬之事查的如何了?”
拾犬,捡来的狗。
当初与兄长一同出宫,回来途中碰见个与野狗抢食的孩童,兄长一句“有几分野性”,孩童便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到了西督主。
“此人贪婪成性,连降了三级也不安分,出狱后便与几个官员恢复了往来,涉及极深,却也只查到其表,并没找到他们作恶的证据。”
说起这个嫡长公主便觉得头痛,“这么些天我一直派人盯着,不知怎的他就与我母亲有了联系,如今在我母亲宫里当个小小领班。因此事我还与母亲起了冲突,已经连吃半月的闭门羹了。”
别说嫡长公主头痛,聂卿也头痛了。
为何兄长的家室也要掺和其中?
拾犬此人胃口极大,无论下边孝敬的、贪官贪污的、灾情救济粮等等,什么赃款都敢吃,如今出了水稻,又怎能坐得住?
与恶犬为伍,能有什么好下场。
聂卿捏捏眉心,“十一的人在拾府地牢下发现了密道,你派人从那查起吧。”
有了线索,嫡长公主恢复了点精神。
彼时。
羽安阁灯火通明。
粗使宫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没有事情做的医官都请了来。
而在安相相屋里,几个医官满头大汗,合力用剪刀剪去血人身上的衣裳,在将黏在血口里的衣服组织一点一点挑出。
清理腐肉,烈酒清创。
换作任何一个人,哪怕昏得再死也能被疼醒,可床上的人一丝睁眼的迹象也没有。
“七殿下。”把脉的医官来禀告伤势,“此人内伤过重,呕出的血中掺杂些许碎肉,断开的手脚筋已完全萎缩,没办法再接上。”
“除此外,身上大小伤口无数,背部……似乎被用了刮刑。”
刮刑,顾名思义就是像刮黄瓜丝一样,用带许多筛眼的刮子从上到下,只要两次人就废了。
哪怕医官没明说,众人也知道了答案。
一旁的翠茵已经捂住了嘴。
安相相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了不妨碍医官治疗,从钱开被抬进来开始,他一直站在房间的角落。
看着那件本来应该是新衣服的袄子被剪开,无数鞭伤、刀伤、於肿全都暴露出来,陷在伤口里的碎布被撕下,血立马汩汩流出。
医官一边摇头一边清洗,血水一盆接着一盆,纱布缠上又被浸红,仿佛根本流不尽。
这些,都是他犯蠢的代价。
安相相手指发麻,杵在一边不知多久。
等医官一一离开。
刚才还拥挤的屋子一下子空寂下来。
粗使宫女端来熬好的药,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又退到一旁红着眼睛不吭声。
安相相想给钱开把药喂下去,用尽办法药都喂不进去,反而打湿了纱布,他又手忙脚乱的用手帕去擦,怕药汁浸进去让伤口发炎。
才擦几下血就从纱布下浸出来。
让他半晌不敢再碰一下。
“殿下,奴婢来吧。”宫女轻轻抽泣。
在他们老家有一个说法,如果人病到连药吃不进去,就代表这个人离死不远了。
早晚不过是一夜的事。
只是几天不见而已,人怎么就要没了?
见药怎么都喂不进去,宫女泣不成声,怕钱开就这么一睡不醒,又怕惹殿下不快,只能紧紧捂住嘴。
安相相又试了几次,药都凉透了,连嘴对嘴都用了,可喂不进就是喂不进。
他把冷掉的药递给宫女把人支开后,打开系统商城,花光积分买了几个灵石放在钱开身边,然后一点点给钱开注入灵力。
他想做的很简单。
既然钱开已经活不成了,那就尽力让人醒一次,好让他知道钱开的家人都在哪里,还有什么牵挂,有没有放不下的事和人。
可他一直输入灵力,钱开的身体却像个漏斗,输进去就散了,呼吸越来越微弱,安相相根本留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渐渐停止。
此时。
一点金光落在窗户纸上。
然后越来越多,直至天光大亮。
安相相一直握着钱开的手。
愧疚如同潮水。
瑞妃渐渐浮现,闭上眼睛细细感知,最后轻轻叹息,“他的魂魄消散了。”
消散了,说明钱开一点执念也没有。
他对自己的结局…很满意。
可安相相记得,钱开有很多家人,多到想给家人准备一次零嘴,都要从夏季开始攒钱。
他起身去钱开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到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里面果然收着很多碎银铜板,上边还压着几封信。
可信上不论是钱开还是与钱开通信的人,都很谨慎,只说最近在做什么,孩子们的近况,以及互相关心和鼓励的话语。
没有地址、地名。
连一条胡同巷子都没提起过。
安相相无功而返,正巧碰见十七弯腰把钱开抱起来,向来呆板没有情绪的人,此刻看钱开的目光藏着无尽的柔和。
十七抱起人往外走,安相相来不及思考那点违和感,连忙跟上去,“你要带他去哪里?”
“带他去安葬,殿下,人死不能复生,他该去他该去的地方了。”十七的语气近乎温柔。
可对他突然恢复的神智,十七没有一句解释,只抱着人往外走。
出了羽安阁,出了皇宫,出了皇城。
一路上都没放下来过。
直到来到城外的一座庄子上。
守卫见到十七抱着一具没有生息的尸体回来,皆都低下头让行。
大门打开,里面正在蹲马步的男孩女孩全都眼睛一亮,马步也不扎了,连教头暴躁的怒吼也不听了,呼呼啦啦左三圈右三圈将十七围起来。
可半晌过去没有一个孩子说话。
围起来的孩子又默默退开,让出一条他们全都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在这座庄子里,有一个所有孩子都害怕的地方,大点的孩子会吓他们,说要是不好好学武,不好好跟先生读书,以后就会被埋在那里。
那里有好多好多的碑。
白帆每个月都会多出几个,几乎每天都会有厉害的哥哥姐姐,在不同的墓碑前站很久。
所以被十七哥抱回来的人,也跟他们一样不喜欢学武和读书吗?
几个平日里总捣蛋的孩子偷偷跟过去。
他们见十七哥选了个很大的木头箱子,然后把那个人放了进去,还盖上了盖子。
他们一路地跟,一路窃窃私语,都在愁要不要告诉十七哥,人被关太久会被闷死的。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几个孩子没一点准备,被突然出现的人撞个人仰马翻,爬起来一看,是红豆姐姐。
“红豆姐姐怎么着急忙慌的?”
“不晓得啊,头发都乱了。”
几个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红豆姐姐。
只见她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像个疯婆子直直扑在木头箱子上,仅仅只是掀开一个小口,又立马关上,整个人软倒在箱子上。
肩头不停地颤抖,眼泪如同连绵的雨。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走来,有男孩有女孩,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他们沉默地出现,静静地站着。
十七挥起铁锹,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抬起棺椁放了进去。
红豆终于不再忍耐,放声大哭。
“小开……小开啊啊啊啊啊!!!!”
她扑在棺椁上,将十七盖上的土拨开,“他没有死!他还有救的!你们救救他!!!”
“他那么听话!替你们做事,你们不能就这样放弃他!快救救他!救救他啊!!”
“小开乖,你醒醒看一看姐姐。”
“看一看姐姐,好不好?”
教头走过来将红豆拉起来,“别说胡话了,快把眼泪擦擦,老话说眼泪掉在棺材上,会让逝者轮回路上都不能安生的。”
“不要!不要!不要啊!!!”
“你放开我!我要带他回家!我要带他回家!”
“我们不要留在这里了!”
“小石头,小云,快把衣服脱了还给他们!我们不要了,我们不留在这里了!”
“不要埋不要埋!小开!”
红豆紧紧抱着棺椁,仿佛怕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任教头怎么拉都不松手,
教头长长叹气,抬手捏住红豆的后脖颈,微微用力,几秒后将人抱到一边,对十七挥了挥手。
“埋吧。”
棺椁被黄土重新盖上。
本来安静站在一旁的孩子一个一个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了他们最珍视的东西。
小风车、木头小人、珠花、木簪子……与黄土一起将棺椁埋葬。
【叮——】
【意难平收集:3/3】
系统提示音响起,安相相却一点都听不见。
愧疚已经把他淹没。
他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钱开活不成就让他醒过来交代后事”的想法有多傲慢。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些孩子心里有着不可或缺、不可撼动的分量。
这一刻,他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永远永远都不要见任何人。
然而一声呜咽又把他强行拉回,不得不面对几十张满脸泪水的小脸。
“呜…前开哥哥……”
“呜呜呜呜……”
“哥哥……”
“呜我不要哥哥死!呜呜……”
“呜呜都是你!我都听说了!就是你乱说话才会害死前开哥哥!”
“都怪你!都怪你!”
“你把前开哥哥还给我们!你把他还给我们!还给我们!还给我们!!!”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都怪你!都怪你!”
“我……”
睡梦中,他被无数个孩子团团围住,愧疚和被讨伐的恐慌像一张湿透的纸,紧紧盖住了他的口鼻,让他说不出话,也无法呼吸。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安相相从噩梦中挣脱出来,浑身虚脱一样提不起一点力气,大脑都是浑浑噩噩的。
眼前有人在走来走去,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耳朵里更多的是耳鸣。
“对不起…”
聂卿俯身听清楚少年的呓语,无奈拧了块帕子将少年脸上的冷汗擦去,低声宽慰,“你又有何错,何苦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生,或者死,都是他的选择。”
“他选择用他一人的性命换所有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于他而言,他很满足。”
兴许一开始,这便是命中注定。
注定钱开是那个将老七丢进悔心殿的人,也注定会因家人快要饿死而惦记老七死时没脱去的衣裳,从而又去了悔心殿。
命运的齿轮一直在转动。
从未放过谁。
聂卿见人又睡过去,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额头才擦去的汗又浮了上来。
他叫来随从,“煮碗安神汤来。”
随从应声退下。
汤药一口一口喂下,没多久,那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只是还在发热,一时退不下去。
医官从昨夜就守在这,现在日上中天了也不敢懈怠,“殿下这是急火攻心,待烧退下去后需得静养,莫要情绪起伏过大、劳神。”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殿下醒后郁郁寡欢,不妨让他出去散散心。”
……
安相相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
屋里却点着灯,时不时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缓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怎么了。
那天钱开下葬以后,他浑浑噩噩的回来,照常吃饭念经洗漱睡觉,然后就一直噩梦不断。
梦里那些孩子都变成了长角的恶魔,伸着爪牙不停地追赶他,无论他上天入地也甩不开。
他被噩梦惊醒。
睁开眼屋里一片死寂。
窗户纸上晃动的树影,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了梦里的爪牙,讨伐声似乎就在耳边。
愧疚、自责、不敢说出真相的羞耻、和必须说出真相的挣扎、怕被孩子们讨伐的惊惶,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一个筑基后期,就这么病倒了。
安相相撑起身体坐起来,循声去找翻书的人,不远处的聂卿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我想见见红豆。”安相相一开口,发现嗓子也是嘶哑的,也是,上火了。
聂卿一时没回答,只静静打量坐在床边的少年,长发披肩,脸色苍白,眼里阒静到没有波澜,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变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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