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它破了一个大洞
山查糕 · 4208 字 · 约 10 分钟
聂卿自己斟茶抿了一口,“他痴傻之后,每日除了杀人别无其他,教头担心他如此下去会变成麻不不仁的魔头,便让十七在暗阁中照顾幼童。”
“将他交于你时,他已好转许多,又与你们整日玩闹,便有了清醒的迹象。”
因为经历相似,十七对钱开有了相惜之情,所以钱开离世那晚,煎熬的不止他一个人。
“然后呢,他去给钱开报仇了?”
聂卿叹气,“算是如此。”
安相相猜还有后续。
果然聂卿又接着说,“拾犬被关后十七将人偷了去,我的人查探后带回的消息说,拾犬被砍去双腿,被十七用狗链牵着四处奔波。”
“五年过去,拾犬已被蹉跎的差不离。”
见人肩膀松懈下去,聂卿笑了,“放心了?人还活着。”
安相相露出一点笑意。
不怎么笑的人突然展开笑颜,实在美得惊心动魄,然而才梭哈过辣条……
聂卿掩唇咳了一声,转眼看向窗外。
目光之中满是柔情。
曾经哪怕赶上集市也没多少人的街道,才将将八年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美食摊位层出不穷,还出了许多旁的小花样,摊贩叫卖不断,人群熙熙攘攘。
烟火气与初春一样,充满生机。
安相相也趴在窗户上看,从街巷到野外,从晴空到水流,一路吹着春风回到皇城。
新帝早早就接到消息,撇开了早朝,从清晨盼日上三竿才把人盼到眼跟前。
“老七!是老七的马车!”
“七弟!”
安相相从马车上跳下去,还没落地就被抱个满怀,两脚垫了垫,还是没碰到地面。
老四把人颠了颠,“不错不错,重了些。”
“哎哟是吗?我试试我试试!”老五挤进不来,在外边按着老三的肩膀跳来跳去。
老三把人接到手里,不仅颠了颠还捏了两把安相相的腰,“尚可,重了但没胖。”
安相相被他们跟击鼓传花一样传了一遍,甚至连从没见过的大皇子、从庶民又干到大将的大哥也捏了捏他的臂膀,“挺结实。”
十分的寡言少语。
到了新帝面前,再熟稔的关系也得顾及君臣之别,多多少少都收敛了些。
新帝抬起手,将安相相因玩闹弄乱的头发理到耳后,眼里是藏不住的疼惜,“这些年过的可辛苦?”
怎么可能不辛苦。
只是他不喜欢诉说苦难,所以摇了摇脑袋,“有结果就行的,过程不重要。”
“傻话。”
新帝翻开他的手,以前细皮嫩肉的手心里现在全是茧子,一看就是使农具使的。
“这是你的功绩,怎么可能不重要?你理应被史记传颂,流芳千古。”
“是啊老七。”老五跳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人不能只做好事却不让人知晓,不然后人参照史记时,还当作物是凭空冒出来的呢!”
安相相:“……”
如果史记非要这么记,其实也没错。
可是一想到他到处种地、被好几波人追的四处乱窜的事被写进史记,会感觉很尴尬啊。
“呃……那回去我再跟你们细说?”
至于那些逃跑时不小心踩进粪坑,没留神钻进青楼,不得已男扮女装的事,就不要提了吧。
安相相先回了新帝赐的宅邸。
隔天府里来了许多裁缝,量身、裁布、制衣,赶在三天内做出属于他的正服。
让人“闻风色变”的七皇子回归,新帝赐号济宁王,摆宴三日,大赦一月,免税一年。
世人都说成家立业,业立完了是不是该成家了?宴席上来的世家贵人不知多少,看中他的妙龄男女也多的数不过来。
于是这边“济宁王府”的烫金牌子刚挂上门头,那边门槛就被上门提亲的媒婆踏破了。
安相相也是经历了一波催婚催生的浪潮,只在皇城撑了半个月,果断拉着聂卿跑路。
临走前把养好了的骨伞交给瑞妃和翠茵,当时考虑到是两个鬼用,所以伞面很大,足够笼罩住两个鬼,可这并不是最稳妥的方法。
临走之前,特意对两只鬼叮嘱,“你们出去以后,去人文兴旺的地方吸收人气,去山川水流处吸收地灵,正午吸收日精,夜晚吸收月华,你们本就是阴气形成的能量体,所以阴气不用刻意。”
“等到气灵精华圆满的时候,你们就不用再依附骨伞在外面行动了。”
到时候瑞妃和翠茵就不是单纯的能量体。
而是鬼修。
只要不杀人作恶,未来造化会更大。
七皇子…啊不,七王爷又跑了。
所有心存爱慕的男男女女集体破防。
新帝收到消息时轻轻笑了声,继续拿起折子,“他志不在此,随他去吧。”
……
安相相半夜爬墙,想把聂卿掳走。
而聂卿却独坐在廊下浅酌,眼中有几分醉意,心心念念的人便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
他伸出手,“我要走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聂卿觉得自己吃多了酒,脑子确实醉糊涂了,这个时候不起身就走,还满嘴胡话,“走?世人都痴迷的一切你全已得到,却还想走?”
眼前的人连一瞬都不曾犹豫,目光澄澈、坦荡,“这个答案,我很久之前就告诉过你了。”
告知过吗?聂卿有些记不清了。
但这不耽误他伸手去抓住。
分别七年,思念的煎熬早就让他背弃底线,何况他这些年做的事,足够他背上千年骂名,再多一样,又能如何?
只是他从没想过……
……
二月初春,三月烟柳漫漫。
大雁又成群结队飞回来。
两人骑马途经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相相看见大雁下来觅食,提起弓箭去追。
七年过去准头长进不少,不用追的满身泥巴,也不用追着追着又飞起来去射。
聂卿生好了火,摆好了辣子粉,只等人把雁带回来拔毛烤来吃了。
安相相大步走过去,像递一样寻常物把两只大雁递过去,“送给你。”
聂卿故作不知道那个习俗,“送我做什么?怎么不顺道拔了毛带回来,我火都生好了。”
说完,果然见人抿了抿唇。
聂卿也抿唇,自认为自己压下的是笑意,也清楚那是浓烈到无处安放的爱意。
“当真送我?”
“嗯,送你。”
“不后悔?”
“我从没后悔过。”
聂卿笑了,低声说好。
他做好了与这个人一起逃离世俗的准备,却听见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这是他背德的惩罚。
他想。
安相相低下头,茫然看着从背后穿过来的木头尖,第一个想法是为什么有人的准头比他还差。
这也偏的太狠了。
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听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慢。
他第一次在聂卿脸上看见了惊恐,嘴里大吼着什么扑过来,所有从容和矜贵都被火堆绊倒。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眼皮好重。
“老七。”
聂卿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他想把人抱进怀里,却怕碰歪了箭,怕只这一点点偏差就让人伤势加重。
只能轻轻拥着,轻轻拍怀里的人脸,从“老七”唤到“安儿”,可这都不是这个人的名字。
他叫什么?他叫什么呢?
向来清醒的头脑在这一刻陷入混乱。
“不对,是相相啊……”
一个画面划过脑海。
聂卿恍然大悟,状若疯癫。
“相相,你叫相相。”
“莫怕,我带你去找医官。”
“医官上了药便不痛了。”
“莫怕,莫怕……”
可是哪里来的医官?跑出来时他便想与相相做一对野鸳鸯,又怎会带旁人?
亲眼目睹怀里的人气息消失,聂卿越抱越紧,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抱了他,才知晓将心爱之人抱个满怀的感觉,是如此完满…美好的。
待气息彻底听不见,聂卿将人放下。
此处山清水秀,若能与心爱之人一同长眠于此,不妨也是一件美事。
聂卿从一旁的包袱里找出像样的工具,当方坑逐渐显形,又听见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抬头看去,是十七。
他仿佛从高处跌落,摔断了一条腿。
看见他,聂卿脑子清醒了一些,只一瞬间便想通了前因后果。
十七踉跄跌倒,近乎爬一样到了安相相身边,杀人多年,死人与活人,他一眼就能辨出来。
“属下…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聂卿大步过去将十七踹开,刻在骨子里的不形于色在此时碎的干干净净,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在这里,拾、犬、呢?!”
“……在崖上。”
“在崖上…在崖上……”
聂卿喋喋重复,双目逐渐充血!
……
拾犬从放出那支箭后就没有走。
他无法走,也不可能逃的掉。
纵观一生,他落魄过,也令人闻风丧胆过,如今临死还能带走死敌的最爱的侄子,怎能不算赚呢?
砍了他的腿又怎么样,谁能想到这又成就了他的臂力呢?
三百米,呵呵呵呵呵呵呵。
听见了山崖处碎石滚落的动静,拾犬低下头,跟聂卿对视上。
那双眼曾经冷静自持,只是死了一个侄子而已,就被仇恨彻底蒙蔽。
竟然亲手来索命。
缓缓地,拾犬勾出一个残忍的笑。
“许久不见,聂卿。”
聂卿根本没有叙旧的想法。
那一箭仿佛射在他身上,即将得到与骤然失去的落差,将他的身体乃至灵魂都贯穿!
它破了一个大洞。
又被无穷无尽的恨意填满!撑破!
此刻脑子里只有“杀了他”这一个想法。
聂卿飞身扑上去,举起短刀狠狠扎进拾犬的肩上,先卸下对方一部分的行动。
拾犬痛呼,抄起自制的弓去挡!
他身体亏空太久,只几个回合就被聂卿掐住脖子按死在地上!
拾犬也用另一只手去掐、去抠,想要生生抠进聂卿脖颈里,想撕出筋脉!
聂卿眼里只有冰冷的凌虐,无视了颈侧疼痛和流淌的温热,一手死死掐紧,一手握着短刀在拾犬的伤口里搅弄,挖他的肉!刮他的骨!
他不会让拾犬如此轻易的死去,那样无法疏解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痛!
可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要从拾犬脸上看见痛苦。
像他一样痛苦!
可拾犬脸上没有痛色,他反而笑了。
因为他看见了聂卿的痛苦。
脖子被掐住,哪怕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他也要张开嘴肆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赌对了!
在昨日在街角碰见聂卿时,他就觉得聂卿看济宁王的目光有猫腻,他本来想射杀的人是聂卿,但在放箭的那一瞬偏移了准头!
他想看看!他就想看看!
高高在上、芝兰玉树的聂卿!
多年来压他一头,让无数官员又敬又畏的聂卿!曾经只因为他弄死一个贵女,就将他骂的狗血淋头,以至于从此绝交的聂卿……
是不是爱上了他的侄子!
他赌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伪…君…子……嗬嗬……”
聂卿知道拾犬在骂什么,可自己与相相之间不需要旁人来评判。
他卸掉拾犬的下巴,割掉舌头。
见拾犬终于露出痛色,心中才有一丝快意。
他将人用树藤吊起来,一点一点,从正午到日落,片肉刮骨,浑身沾满了鲜血。
当最后一点金色从地平线上消失,天地暮色,万籁俱寂,无尽的空寂又将他包裹。
聂卿麻木地擦去手上的血。
得先找一条河洗漱。
如此不干净,相相会嫌弃的。
他回到崖下,包袱里翻出几件衣服换上,没看十七一眼,将地上的人抱起来便走。
“主上……”
聂卿脚步没停。
他怜惜十七的不易,纵容他将恶徒从牢里带走,什么疏忽他都可以体谅,唯独这一次他做不到。
“以后暗阁不会再有十七。”
许久之后。
身后传来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聂卿捋了捋怀中人的发,语气任性,“我知晓你会不高兴,可我实在无法原谅,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说罢他又道歉,“方才是我想茬了,竟想将你埋在这,你是济宁王,是永安尊贵的王爷,理当入皇陵,受永安皇室子子孙孙千秋万代的供奉。”
他的相相理应什么都是最好的。
怎能埋在这无人问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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