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他一直听得见
山查糕 · 5379 字 · 约 13 分钟
安相相恢复意识时不在白色空间里。
是一块奇怪的地方。
周边都是黑色,往远处望不管哪个方向都是一望无际的黑,可在这黑暗之中,时不时会有一缕金色丝线从远处“游”过来。
安相相怕挡了它的路,让开两步让它先走,结果丝线绕了一圈,钻进了他身体。
【铁哥,你在吗?】
【在啊。】
【这是哪里?】
【你身体里啊。】
安相相:???
安相相还在懵圈,这一会的功夫又有一缕金丝缓慢的摆动着细细的身躯“游”过来,十分精准地一头扎进他的身体。
他还没问,系统率先开口科普了。
【这是信仰值,一根金丝代表1点信仰值,你是不是好久都没看过自己的面板了?】
说着,个人面板跳出来。
【姓名:安相相
性别:男
精神状态:优
已登录世界:4
累积积分:
累计功德:六百七十万+九十万
累积信仰:256
道具:盲盒*2,飞剑*1,苍蝇小柜1级,佛门木鱼*1,小玉瓶*1。
获得勋章:时代终结者70%】
当初为了救钱开花光的积分,又因为钱开的离世意难平任务完成,涨了,在游历的七年里又多刷出两个意难平,一共积分6000。
期间他一直大量购买种子,所以只剩一万三千多,来来去去,几乎没变。
功德值涨了九十万,这之中有很少一部分是前几个世界的,剩下都是这个世界的。
最让他意外的,是信仰值。
铁哥说过,信仰值极其难获得。
【我之前只跟你说过信仰值获取条件很苛刻,但没跟你讲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吧?】
安相相点点头。
系统举了个例子,【你在之前某个世界看过西游记吧?里面的神吃了香火就能永生,只要香火不断,就不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安相相听明白了,还睁大了眼睛。
【严格意义上讲,信仰值能铸不死之身,不过,】系统话锋一转,【两百多的信仰值还是太少了,最多只能保证你的尸体不腐烂,没法让你醒过来。你要是想离开的话,我现在就把你传回系统空间。】
【等等!】安相相立马叫停,【你的意思是我还没完全死对不对?】
【是啊,但也醒不过来。】
系统给他进行过计算,【你不用抱有增加信仰值你就能清醒的想法,信仰这一东西,得是在个体心中你是不可言败的“战”神、发自灵魂愿一辈子追随你,才能产生的尊享级饲料。】
【你能让这个世界的人给你立一座小破庙就知足吧,顺其自然,不要太贪心。】
系统看宿主情绪低落,想想毕竟是自己培养的,还是几个宿主中最出色的,这个世界还超额完成,给自己涨了不少业绩,也不是不可以哄一哄。
【不然我给你看看你的小破庙?】
不等安相相答话,面板便刷新出一幅画面。
一处闹市里,叫卖声不断。
梳着羊角髻的小孩手里抓着糖人走过。母亲怀里的婴儿好奇地东张西望。卖糖葫芦的一路穿过人群一路吆喝。两个妙龄女孩在摊位前试戴珠花。
一座很小的庙就立在斜对面,门口还坐着个卖手打络子的老妪。
守庙的人也就两个,都有点眼熟。
这个世界的人为了口吃的一直很辛苦的奔波,所以老的特别快,才几年时间,安相相竟然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这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刚从宫里跑出来时帮的清官,一个是死了丈夫独自带孩子的妇人。
这两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
记忆力却特别好。
当时防止手稿被人抢走,就让所有跟着他种作物的人背下来,一百多张纸,这两个人只用了不到七天就全部背完了。
记得当时他问过很多次,“你们真的确定要培育它吗?它可能会害死你们,不止你,你的家族,都可能因为它而不声不响的在这个世界消失。”
清官双手作揖,深深行礼,“粮种无罪,又何来害死微官?先生不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要微官治理之地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便是死也其所。”
妇人委身行礼,“这个世道女子生存太艰难,丈夫死后婆家唾骂、娘家排挤,奴家本就没了退路。”
“兴许往后百姓家家都有了余粮,小女儿家也就不必早早被嫁出去。即便丧夫或被休弃,娘家也不会因为日子拮据,弃女儿于不顾。”
其实不止他们两个。
在一路走来的七年里,有太多明知道会死还执意接过种子的人。
他们有的为自己,有的为他人,有的为心中大义,有的仅仅只是想获得谁的认可。
可这个世界的百姓想活着太难了,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让百姓吃饱饭是所有官员的首要职责,可他们被利益迷住了眼,变得贪婪,自私,残忍,冷酷,傲慢。
百姓太需要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份得足够高。
足够有资源,足够有背景。
所以安相相自愿去成为了这个人。
看着那么多人为了掩盖他的行踪,每天绞尽脑汁,也没办法无视潜在的风险。
每次走之前,他都会说,
“我是永安七皇子,沈寂安。”
他的本意,是如果有一天新作物传播开,当地官员想独吞把百姓抓走,百姓可以把他供出来保平安,避免像钱开那样。
但是这些人似乎并没有暴露他的身份,反而取了个道号掩盖真名。
救世济难慈悲仁圣仙君。
阴差阳错啊……
安相相抬起手,
让一缕金丝从指尖钻入。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系统得意的很,【只要你自己潜心积攒功德,你能获得的远比功德要多得多,正所谓,】
【你把百姓放心里,百姓把你放庙里。】
【嗯。】
安相相轻轻勾唇。
【心情好多了吧?可以走了吗?】
安相相沉默几秒,【我想留下来。】
【你可别犯傻啊!】系统炸了,【身体数据是会叠加的,你要是现在走,顶多算你个意外死亡,你要非得在尸体里待着,你自身数据一定会受到影响,不确定性超多!】
【我没犯傻,我有预感,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聂卿会疯掉,还有可能会殉情。】
自己的爱人,自己最了解。
从七年前开始聂卿就动心了,一直到所有事尘埃落定才敢表露出来。
什么都没带就跟他私奔了。
光风霁月几十年,一直守着本心过日子,唯一一次背德,却是以他的死作为结局,聂卿会很自责的。
【铁哥,我想再看看他。】
系统卡壳一会,然后语气烦躁,【随便你吧!下个世界出问题我可不会帮你解决!】
安相相:“……”
黑暗中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只知道偶尔会有一缕金丝从远远的地方“游”过来,他以为没过去几天,结果铁哥说他十天半个月才能收到1点信仰值,或干脆1点没有。
安相相刷地从地上窜起来!
掰着手指头粗略一算。
他死了都快半年了!
彼时。
永安已经传遍济宁王的死讯,不少人暗叹天妒英才,有一些贵公子和贵女则暗暗庆幸,可除去皇城之外,有很多人为之哭泣。
清官与妇人抱头痛哭,直骂老天不长眼。
之后抹抹眼泪,将先生的功绩告知街坊,百姓这才知道这些年日子逐渐好过起来的缘由,纷纷买香带糕点的去庙里祭拜。
本以为祭拜的是七皇子沈寂安的牌位,结果一进门,是一尊等人高的石像,还有道号?
这些人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也就接受了,毕竟七皇子沈寂安属于天家的,救世仙君才是老百姓的。
安相相收到的信仰值多了一些。
从半个月颗粒无收,变成稳定的半个月1点。
而在皇城内。
聂府。
几驾马车低调远去。
聂府主院的书房。
聂卿又拿起了文书,又开始治理政务。
十一陪在一旁,心里很不好受。
前两个月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本来安顿在主院的尸身突然被转移到了偏院,每日只安排个不识字的哑奴擦洗,自己连院子都不愿意靠近。
分明刚回来时,主上还不准任何人碰。
当时他还担心主上是不是疯了,如今发现担心早了,现在的主上才是真疯了。
方才居然与新帝大吵一架,从跟主上到现在,两人的关系从没闹的如此僵过。
主上说新帝要是执意把七王爷的尸身葬了,那那个位置也不介意争一争。
他知道主上说的是气话。
新帝也知道,但不免寒心。
新帝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
“小叔,以往你不会这般的,你疯了。”
不止新帝认为主上疯了,几位王爷,甚至他这个作为属下的,也怀疑主上是不是疯了。
书房里落针可闻,气压低到十一都坐不住,想了想还是出去再传书一封给十五,催赶紧找人,再拖下去主上都快谋反了。
一拉开门,撞上迎面推门的十五。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十五身后的男子。
路走的吊儿郎当,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剑,腰上缠的叮叮当当。
仔细打量打量……
十一惊喜回头,想通知主上当年跟七王爷一起除恶鬼的少年找到了!
聂卿已经看见了,他放下文书让随从沏壶好茶,示意小道士移步正厅。
小道士无所屌谓地摆摆手,“不用了,我道馆里事情多的很,没那么多时间讲客套话,大人直接带我去见安……呃七王爷吧。”
聂卿假意没听见那一点异样。
把人带进偏院。
进屋后,聂卿在茶桌旁坐下,没再靠近。
小道士奇怪地扫了一眼,转头等仆从打开帷幔,当那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露出来,心里感叹,不是兄弟,你咋混成这样了?
他记得狗系统说过安相相在代替他之前,不是在末法时代待过一百多年吗?咋到了古代混的比在末法时代还惨?都成活僵了。
他啧两下嘴,上手里里外外检查一把,越检查越感觉不对,这不像尸变了啊!
这像是还没死透啊!
小道士掀开胸口的纱布,贯穿伤,正中心脏,死的不能再死,这……他有点懵圈。
甚至有了离谱的猜想,【统哥,安相相这次的心脏不会在右边吧?】
【在左边。】
【那他怎么跟没死似的?这不科学!】
【你都抓鬼追僵尸了还在谈科学?你搞不明白是因为你级别还没到!】
小道士嘴巴动了动,“狗东西”三个字始终没敢骂出来,还得舔着脸,【那他还在身体里对吧?】
【在,还不肯走呢。】系统吐槽过后又突然炸毛,【传话?传屁的话……】
听系统这么说,小道士心里有数了。
懒得再听狗系统的叫骂,转头对端坐在不远处的人说,“他有执念,所以神魂还没离开。”
闻言,聂卿久久都没回话。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发呆。
“主上?”十一一脸担心。
聂卿抬手制止了十一,又遮住双眼低下头去,肩膀轻轻耸动,笑声溢了出来。
“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
如此他也知足了。
这还是相相,不是沈寂安。
相相没走,还念着自己。
没有只给他留下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
聂卿将尸身抱回主院里,放回他的床榻上。
亲手给尸身擦洗,换上好看的衣裳。
再枕他的枕头,盖他的被褥。
晚上就寝时,便把冰冷的尸身搂在怀里,清早起来又给尸身擦脸净手。
日日如此。
月月如此。
而十一只觉得上次还是担心早了,现在的主上才算是真真真疯了!
盛夏时节,他亲眼看见主上带着尸身去澡室,完了坐在窗前给尸身绞头发。
除了早朝时主上独自行动,只要回到府里,办公,把尸身带着,问尸身无聊否,要不要听野记。
散步,把尸身带着,编好看的花环戴在尸身头上,问尸身喜欢否。
雨季,把尸身带着,在听雨院里赏雨抚琴,弹完了还要问尸身好听否。
尸身自然不会回答。
可主上的反应让他觉得很惊悚。
主上问完野记就说“就知道你无聊”,随即真的拿出野记来读。
问完花环好不好看就说,“可惜你不喜甜,这些花做花饼很是美味。”
问完琴声好不好听就说,“不知你有兴趣否,我教你?”然后把尸身抱进怀里,竟当真在教。
每每这个时候,十一都会怀疑这个府里是不是有他看不见的东西。
让他惊恐,又很是心酸。
可久而久之,他也渐渐习惯了,甚至还能跟晒太阳的七王爷聊上两句。
说长子启蒙了,只是不如他爹聪明。
愁幼女十个月了,为何还不会爬?
抱怨媳妇到了年纪是不是都会打丈夫?
骂长子是榆木脑袋,不讨女子喜欢。
又心疼女儿将将生产,身子很虚弱。
每隔半年再把小道士请来看一看,每每这时主上的情绪起伏会很大,可只要小道士的一句“还在”,主上便又会安定下来。
继续每日与尸身一起生活。
朝中官员都讥讽主上疯了,与一具尸体对食,污言秽语,说什么的都有,因此气的他跟那人当朝互殴,主上却从来没有理会过。
他为此愤然,大骂特骂。
主上听完只是理一理已经花白的头发,“十一,怎的年纪越大反而越不稳重了?”
“主上!他们骂您恋尸!”
可他再愤怒,主上也毫无波澜。
只淡淡回道,“他确实是尸体。”
他听完只觉得眼眶发酸,他家主上曾经不是这样的,十几岁的主上言辞尖锐,二十几岁的主上风头无两,三十几岁的主上权倾朝野……
可现在的主上收起爪牙将自己关进了笼中,不愿意出来,也不愿让任何人进入。
十一以为,如此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会一直到生命尽头,直到主上五十八岁时被打破。
主上遭遇暗算,在床上躺了半月。
刚能下地便开始操办七王爷的奠礼。
他不理解,十五年如一日都这般过来了,为何主上不再等等,到时与七王爷合葬?
聂卿声色苍老,“太煎熬了。”
“神魂一直困在躯壳里,不知冷热,不能行动,无法回应。”
那般煎熬,他的相相怎么受得了。
他坐在床边,执起那双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对床上宛若睡着的人柔声哄骗,“摸着了吗?我年岁老迈,已时日无多,前后不过这几日了,你……先行一步……”
只是把话说出口,便已心如刀割。
泪水顺着眼角的纹路流淌。
淌进冰冷的掌心里。
聂卿极力保持着笑意。
“走吧,相相。”
“回天上去,继续做小仙童。”
走吧,走吧。
莫要再折磨自己了。
待冰冷的手快速僵硬,皮肤下泛起尸斑,聂卿再也维持不住,痛到失声。
十五年,十五年。
他的相相一直都能听见的。
他读的野记,他抚的琴声,他的每一句抱怨和窃窃私语,相相都能听见的。
他一直都能听见,一直都能。
一直都能……一直都能……
主院房门紧闭。
里面的人呜咽很久很久。
十一站在外边抹着眼泪,可他年纪也大了,没法在夜里一站就是一宿。
七王爷被葬入了皇陵。
这么多年来主上与七王爷的私情,女帝早知道了,在主上执意要把七王爷还给皇陵,而不是合葬时,
女帝很意外,但没有多问。
七王爷下葬后。
府里再也听不见悠悠琴声。
主上的精气神也一日不如一日。
前后不到两月,主上也去了。
临终之前特意嘱咐。
要一口双人棺。
说要与相相的衣冠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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