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收网（二）

半个时辰后。

偏房内点着两盏油灯，阿狗守在门外，周德全站在墙边。

叶青禾坐在桌后，方一舟摊开纸，提笔记录。

老周垂头坐在对面，双手空空。

少了那两颗核桃，他好像反倒显得有些不自在。

“说。”叶青禾开口。

老周沉默片刻，开了口。

“刘麻子是最大的买家。每次给五十到一百两，主要买调度时辰、粮车路线，还有各仓守卫人数。”

方一舟笔下不停。

叶青禾问：“还有谁？”

“梁州赵守义手下的刘全。”

“每月一次，二十两。买永宁镇的粮价和库存数。”

方一舟抬了一下头，又迅速记下。

“还有呢？”

老周不说话了。

叶青禾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刚才说，有些买家，我惹不起。”

“是谁？”

老周抬起头，神色复杂。

“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每个月一次，永宁镇东门的茶摊上，会多出一个竹筒。我把数据放进去，第二天再去，竹筒就是空的。”

“三天后，银子会送到我的住处。”

“谁送？”

“不知道。”

“你没见过人？”

“没有。”

老周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阿狗已经搜过他，但这袋子里只是几块碎银，便没有收走。

老周解开袋口，几块碎银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灯下。

“就是这种银子。”

“成色很足，不像永宁镇，也不像梁州那边常用的银。”他说道。

“倒像是从北边商路流进来的。”

叶青禾捏起一块碎银，用指腹慢慢擦过银面。

北边。

这个时候，北边来的银子，偏偏在买永宁镇的粮价、库存和调度。

答案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北狄？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轻易下结论。

若这银子真来自北边，那只手，恐怕早已越过边境，伸进了永宁镇。

叶青禾将碎银放回桌上。

“东门茶摊的规矩、时间、竹筒模样，全都写下来。”

她起身看向方一舟。

“刘麻子的线，也继续记，一个字都别漏。”

方一舟点头。

“明白。”

——

三天后的清晨，荒村。

九亩春麦铺满山坡，远远望去，像一层金色的浪。

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秆，风一吹，麦浪从坡顶一路翻到田边，沙沙作响。

周大伯站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镰刀。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向眼前的麦子，咧嘴一笑。

“开镰！”

一声令下，三十多个汉子分成两排下田。

镰刀贴着麦秆扫过，割麦声连成一片，成捆的麦子被扎好，整齐码在田边。

叶青禾没有下田。

她站在一旁，看着九亩麦田一点点由金黄变成裸露的田垄。

方一舟则是蹲在田边，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九亩，照灌浆期估的二石算，应当有十八石……”

“不止。”

周大伯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姑娘，今年穗子实！依我看，亩产怕是能摸到二石一斗！”

田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要真有二石一斗，今年就不怕饿肚子了！”

“先别高兴，称过才算数。”

周大伯嘴上呵斥，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叶青禾弯腰捡起一穗麦子，手指一搓，几颗饱满的麦粒落进掌心。

她捏开一颗看了看，麦粒已经干透，可以入仓。

“加快速度。”叶青禾看了眼天边浮起的薄云。

“今天全部割完，天黑前过秤。”

“好嘞！”田里的应声一浪盖过一浪。

傍晚，荒村空地上，一袋袋新麦被抬上木秤。

“二石三斗！”

“一石八斗！”

“再抬一袋来！”

村民们扯着嗓子报数，方一舟坐在桌后，算盘珠几乎没停过。

最后一袋麦子落秤。

方一舟重新核对一遍账目，这才抬起头。

“一共九亩，共计一十八石六斗。”他的声音里透着喜色。

“比先前估的十八石，足足多了六斗。”

村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周大伯蹲在粮袋旁，抓起一把麦子，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好！好啊！”

叶青禾走到粮垛前，伸手按在最上面的麻袋上。

麦粒隔着粗麻布硌着掌心，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

十八石六斗。

这不是账本上的虚数，也不是谁嘴里许下的好处，这是能磨成面、熬成粥，能让人在乱世里活下去的粮。

此时，赵四过来在方一舟耳边说了什么，方一舟合上账本，脸上的喜色很快淡了几分。

“姑娘，镇上刚传来的消息。”

“说。”

“北边的马价又涨了两成。上个月，一匹能用的马是一百二十两。现在，已经涨到一百五十两了。”

“还有盐商。原先走北路的三条商道全断了，如今只能绕东路。路程多出三天，盐价已经涨了四成。”

叶青禾的手从粮袋上收了回来。

战马涨价，是有人在大量收马；北路断绝，是商队不敢再走，也可能是有人在提前封路。

马、盐、粮。

这三样一旦同时出问题，离打仗就不远了。

看来，北狄正在一点点收紧绳索。

战火还没烧到永宁镇，影子却已经先压了过来。

叶青禾问：“荒村现在有多少粮？”

方一舟翻开账本，很快报出数字。

“原有三十石存粮，加上今天入仓的一十八石六斗，总共四十八石六斗。”

“四村一共二百九十五口人，眼下每日消耗近三百斤。”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数。

“照现在的吃法，若提前收紧口粮，四村的人大约能吃个半个月左右。”

“如果加上其他三村的存粮和收成呢？”

方一舟低头算了一下。

“如果再加上豆皮等之类的杂粮，那应该可以挨到秋收之后。”

叶青禾抬头，看向北方，天边压着一层灰云。

“前提是，秋收还保得住。”

方一舟握住账本的手微微收紧。

若北狄在秋天之前南下，田里的庄稼能不能熟是一回事。

熟了以后，能不能收到仓里，又是另一回事。

——

入夜，荒村安静了下来。

新收的一十八石六斗小麦已经分袋码好，一层压着一层，整整齐齐。

叶青禾回到自己的房屋，点亮油灯，铺开纸。

笔尖落下，一行行写道：

一、周吴两家。五天改账期限，还剩两天。

二、老周。深挖北边买家线索。

三、刘麻子。情报源已断，防备反扑。

五、北狄。一个多月。

她看着纸上的五行字，缓缓搁下笔。

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手里有粮，就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