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杨雪宁正扶着一块岩石喘息，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除了悲痛，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安力满缩在最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经文，眼神涣散；萨帝鹏虽然还在害怕，但扶着叶亦心的手却很稳。

“行了。”

陈霄打断了这片压抑的抽泣声。

他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前，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将手里的工兵刀往地上一插，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休止符，瞬间切断了那些弥漫的绝望情绪。

“都过来。”陈霄的语调很沉，像是一块冰冷的生铁，没带半点情绪，“趁着现在还没进去，咱们把话说明白。”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围拢了过来。

风沙在他们周围打着旋儿，卷起衣角猎猎作响。

陈霄坐在中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刚才那场面，你们也看见了。”陈霄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片漆黑的来路，“那是磁山，是鬼洞的看门狗。进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咱们这一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亦心身上，又滑向萨帝鹏，最后定格在胡八一和胖子身上。

“我也不是什么讲大道理的人。”陈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前面就是精绝古城，传说里女王的棺椁就在里头。但那是传说，咱们这帮人，也就是一群倒斗的耗子和想找答案的书呆子。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从兜里摸出最后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火。

“想走的，我不拦着。剩下的水和干粮分一分，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能不能走出去看造化。想留的，就把心放肚子里，别到时候死在里面还得怨我没把路带好。”

他的眼神很冷，也很利。

“杨小姐，你是领队，你先说。”

杨雪宁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叶亦心已经抢在了前面。

“我不走。”叶亦心的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死也要死在里头。”

“我也不走。”萨帝鹏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叶亦心，又看了一眼杨雪宁，“我是陈教授的学生，这事儿没个结果，我回去了也没脸见人。”

杨雪宁看着这两个学生，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劝，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在膝盖上摊平。

“既然如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没得选。陈掌柜，带路吧。”

陈霄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了那两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汉子。

胡八一和王胖子。

这俩人此时正蹲在离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

风沙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两道紧绷的下颌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刚硬。

胡八一手里捏着那块早就失灵的上海牌手表，指腹在冰冷的表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胖子则把那杆刚缴获的猎枪横在膝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扳机护圈。

他们谁也没看谁，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默契，却像是连在一起的两棵树，根都在地下纠缠着。

刚才那场蛇祸，来得太快，太惨。

那种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人被毒蛇瞬间啃成白骨的冲击力，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恐惧是本能，颤抖也是本能。

但现在，那股子本能的惊悸，正一点点从他们的眼神里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那是真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眼神。

胡八一抬起头，看了一眼胖子。

胖子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

胖子咧了咧嘴，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有些发不出力。

他把手里的猎枪往上一提，枪托重重地磕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老胡。”胖子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石头在磨，“这一趟要是真折在这儿，胖爷我那一屋子宝贝可就便宜了那帮收破烂的。”

胡八一把手表塞回兜里，也跟着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很烫，像是炭火在炉子里爆了一下。

“折了就折了呗。”胡八一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站起身来，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荡开，“咱们哥们儿这辈子，那是穷得只剩下命了。要死，那也得是凑在一块儿死，黄泉路上好歹有个伴儿，省得还要跟阎王爷那借烟抽。”

胖子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亮，一拍大腿：“操！这话在理！咱哥俩要是真死了，到了底下还得继续倒斗，把阎王爷的底儿都给抄了！”

“说好了？”陈霄看着这两个混不吝的汉子，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说好了。”胡八一转过头，目光直视着陈霄，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一种金石般铿锵的信任，“掌柜的，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往东，我不往西。你下地狱，胖子我给你扛刀。”

“那是。”胖子跟着站了起来，豪气干云地抹了一把脸，“他姥姥的，刚才那是胖爷我一时没缓过神来。现在我想通了，与其被这鬼地方吓死，不如跟着掌柜的搏一把！要是真死了，那也是咱们哥仨的命！”

胡八一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在陈霄面前。

胖子的手紧接着搭了上去。

两双大手，粗糙、有力，掌心的纹路里满是风沙的痕迹，此刻却死死地扣在了一起，在这个月光惨淡的夜晚，投出两道并肩而立的浓重剪影。

那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市井、粗粝，甚至带着点痞气，但里面裹着的那团赤诚肝胆，却比这漫天的风沙还要硬。

陈霄看着那两双手，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鼻根有些发酸。

他是个穿越者，见惯了书里的恩怨情仇，也看多了网文里的虚情假意。

但当这份沉甸甸的、把性命交托在你手心的信任真正砸在面前时，他才发现，任何文字都无法描述这种分量。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交情。

陈霄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眨去了眼底的泪意。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跨上前，那只有力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那两双手之上。

“好！”

陈霄笑骂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子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既然你们两个孙子都不怕死，老子要是怂了，那还是个爷们儿吗？”

“哈哈哈哈！”

三人哄然大笑。

笑声在空旷死寂的古城废墟之上回荡，像是烈火燎原，瞬间将那些悲戚、恐惧、诅咒和死亡的阴影尽数烧穿。

那笑声里，有着对死亡的蔑视，有着对命运的嘲弄，更有着那份在亘古荒凉中铮铮作响的兄弟情义。

杨雪宁看着这三个笑得像疯子一样的男人，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

她把脸埋进风衣领子里，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叶亦心紧紧咬着嘴唇，看着那三双交叠在一起的手，原本还在颤抖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安力满还在后面哆嗦，但他也抬起眼皮，愣愣地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笑了好一会儿，陈霄才收住声，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行了，既然都没人走，那就准备干活。”

他松开手，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指挥者姿态，只是那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温度。

“咱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古城的外围甬道。”陈霄指了指前方那条被风沙半掩的石板路，“按照杨小姐手里的笔记，穿过这条甬道，就是古城的祭祀场。那是当年的核心区域，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安力满身上。

那老头此刻正缩着脖子，像是只受惊的老鹌鹑，眼神闪烁，显然还在想着怎么溜号。

陈霄眯了眯眼，大步走向安力满。

“安老爷子。”

陈霄的声音不高，但在安力满听来却像是催命符。

老头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掌……掌柜的，您……您这是要干啥？我老汉我可没得罪您啊……”

陈霄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老人平齐，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杀气，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诚恳。

“安老爷子，我知道您怕死。”陈霄开口道，“这沙漠里的门道，您比我们要熟。这古城里有什么脏东西，您心里多少也有点数。”

安力满哆嗦着嘴唇：“那是……那是鬼洞啊……进去就是送死……”

“怕死没错。”陈霄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枚之前安力满抛的那枚银币，在他眼前晃了晃，“但这枚硬币，既然立起来了，那就是真主的旨意。咱们这命，现在都在这沙子里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