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把银币塞回安力满手里，手掌用力握了握老人的手，那掌心的温度让安力满稍微定神了一些。

“老爷子，您是个虔诚的信徒。”陈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这帮人，既然进来了，那就是要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您要是这时候撒手不管，这帮娃娃要是真死绝了，到了真主面前，您怎么交代？”

安力满愣住了。

陈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刚才那蛇阵，要是没您那句‘净见阿含’，咱们还得死更多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地界上的脏东西，您认得。您那双眼，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陈霄站起身，拍了拍安力满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老爷子，我也跟您交个底。这路，我是走定了。您要是想走，我不拦着，但这大半夜的，没了骆驼，您一个人走出去也是个死。您要是留下来，咱们就凑合着活。您看，是信真主，还是信命？”

安力满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陈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

风沙呼啸着卷过他满是沟壑的脸庞，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刃在刮擦。

老人那只枯树皮般的手掌心里，那枚被汗水浸湿的银币还在微微发烫。

他这辈子在沙漠里讨生活，求的是真主的庇佑，信的是胡大的安排，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太沉，像是一把钩子，生生钩住了他心里那点还没完全泯灭的道义。

“真主……看着呢。”安力满哆哆嗦嗦地念叨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恐散去，换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死寂。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把那枚银币重新塞回贴身的衣兜里，用力按了按胸口。

“成。”老头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两块粗粝的磨刀石在摩擦，“我老汉走了一辈子沙漠，还没干过把客人扔在死人坑里自己跑路的事。掌柜的，我不走。但我也不进去……我就在这洞口给各位把风。若是真主招手，我也算对得起这辈子的信义了。”

陈霄看着老人那微微佝偻却努力挺直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赞赏。

他知道，这老头是被逼到了绝境，却也在绝境里守住了最后一点脊梁骨。

“老爷子讲究。”陈霄没多废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安力满的肩膀，“您就在这儿守着，要是看见黑头蛇追出来，您就跑，别管我们。”

安力满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盘腿坐到了离入口最近的一块避风石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佛珠，嘴唇翕动，开始低声诵念经文。

那经文声混在风里，单调而苍凉，给这死寂的古城入口平添了几分肃穆。

队伍里的气氛稍稍稳住了些，但那种劫后余生的紧绷感依然像根看不见的弦，勒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魔鬼使者’……”

杨雪宁低声重复着刚才安力满提到那些黑蛇时的称呼，眉头微微蹙起。

她站在一块断了一半的石碑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相机的挂带。

作为一名受西方教育的考古学者，她的第一反应是排斥这种怪力乱神的说法。

那只是沙漠蝮蛇的一种变种，是生物链的一环，哪怕毒性剧烈，也绝非什么地狱里的使者。

可当她回想起刚才那一幕——那些蛇仿佛受了某种邪恶意志的驱使，瞬间把活人撕碎成骨架的疯狂——那种理性的认知便开始动摇。

她想起刚才那蛇群惧怕陈霄时那诡异的静止，那绝非凡俗生物应有的反应。

月光惨白，照在她那件风衣的肩头，泛起一层冷硬的光泽。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投向更深处的黑暗。

那眼神里，原本纯粹的理性质疑正在悄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这片古老土地上未知信仰体系的审慎与敬畏。

“走吧。”

陈霄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前方浓稠如墨的黑暗。

众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越往里走，那股子压抑感就越重。

这古城并不像是从地面上建立的，更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四周的墙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石头上满是风吹蚀留下的蜂窝状孔洞，风灌进来，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胖子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猎枪端得紧紧的，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那模样随时准备着跟谁干一架。

这一路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这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他姥姥的，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刚才那些蛇是不是都吃饱了撑着躲起来了？”胖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甬道里撞出一串回音，听着格外渗人，“我说老胡，你觉不觉得这地儿有点像咱们当年在野人沟那关东军要塞？阴森森的，直透骨头缝。”

胡八一没接话。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处略微凸起的土坡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一座半坍塌的神殿轮廓。

那座神殿只剩下一半的穹顶，巨大的石柱像断裂的兽骨一样斜插在沙土里。

月光从破损的穹顶缺口照进去，隐约能看见里面那些风化严重的浮雕。

胡八一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滞重，额角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顾上去擦，只是全神贯注地辨析着那些石雕的线条走向，那种专注感像是一张绷紧的弓，把周遭原本寂静的空气都悄然撕裂开来。

一种直觉，一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直觉，正在疯狂地撞击他的脑海。

这古城的布局……不对。

太不对了。

“我说老胡，你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眼珠子都不带转的。”胖子见胡八一没理他，心里那股子无名火更甚，甩开膀子，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碎石。

那碎石“簌簌”地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胖子这一脚踢得挺重，显然是把刚才憋屈的恐惧都撒在这石头上了。

他这暴躁的举动下，藏着的却是那股子强压不住的不安，在这巨大的古城阴影面前，显出了几分少年式的莽撞与脆弱。

“胖子！别闹！”

萨帝鹏赶紧扶了扶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压低声音劝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语速却很谨慎，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某种秩序。

这年轻学生的目光在手里那张泛黄的地质图和眼前这片诡异的废墟之间来回游移，眼神里满是纠结。

书本上的地质构造理论告诉他，这只是风蚀作用形成的雅丹地貌，是典型的荒漠地貌特征。

可眼前这景象，那些石柱排列的角度，那神殿坐落的方位，又分明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邪性。

那种认知上的错位感，让他这个唯物主义青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

他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手里的地质锤，指节都有些发白。

“老胡，你看什么呢？”陈霄也停了下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胡八一的异样。

胡八一没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了远处的扎格拉玛山脉，又指了指脚下这座死寂的古城。

“你们看这山。”

胡八一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但随即又迅速沉稳下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扎格拉玛山，在本地传说里是‘神山’。但在风水行当里，这山的走势，是‘黑龙脱壳’。山势蜿蜒如龙脊，而且是那种被困在浅滩上的困龙。”

他转过身，目光如刃，劈开了眼前的昏蒙。

众人仰首静默，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骤然歇止，仿佛整座古城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被遗忘了千年的答案。

“再看这城。”

胡八一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圈，把古城的轮廓框了进去。

“如果我没看错，这古城的位置，正正好好压在扎格拉玛山的‘龙颈’之上。而且是那种极阴极寒的‘鬼门’方位。”

“这哪里是什么给人住的城。”胡八一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光芒锐利得吓人，“这分明就是一根钉子，一根用无数人的命锻造出来的、死死钉住这条‘黑龙’不让它翻身的——镇龙钉！”

三个字落下，如惊雷炸响。

陈霄心头猛地一震，虽然他早知这古城诡异，但听胡八一用风水之术点破这层玄机，依然觉得背脊生寒。

镇龙钉。

那是风水局里最狠、最绝、也最凶险的一种布局。

那是把一方地域的气运彻底封死，用来镇压某种大凶之物，或者是借着这凶物的力量，来成全某种更可怕的野心。

“镇龙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