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北府军不是来逼宫
青鸟吟风 · 2475 字 · 约 6 分钟
“七日之内,北府军便会抵达京城。”
裴文正跪在太极殿中,语气平静得近乎从容。
满朝文武却已经乱了。
一支不在兵部名册中的军队。
十五年来,靠二十万石失踪军粮暗中供养。
如今越过居庸关,直逼京城。
无论他们奉的是谁的令,都足以让朝局彻底失控。
兵部尚书急声道:“陛下,应立即调京营封锁北道!”
谢惊寒却先问裴文正:“北府军有多少人?”
“一万八千。”
“主将是谁?”
“霍凛。”
殿中几名老将同时变色。
霍凛曾是北境先锋,承平十九年守孤城四十日,最后却被兵部记作全军覆没。
原来他没有死。
那支所谓覆没的军队,也没有消失。
裴文正看向皇帝。
“北府军没有兵部粮饷,没有朝廷名分。”
“十五年来,是臣让裴家粮行供着他们。”
“他们认的,自然是臣。”
沈明姝忽然问:“裴家每年送多少粮?”
裴文正道:“足够养军。”
“账呢?”
“军中自有。”
“所以裴大人拿不出来。”
沈明姝合上手中的白账。
“你方才说二十万石全用来养北府军,可这批粮承平二十年便被裴家高价卖回国库。”
“同一批粮,不可能既在北府军粮仓,又在朝廷赈灾仓。”
裴文正眼神微沉。
“沈姑娘不懂养军。”
“我不懂养军,但我懂账。”
她看向皇帝。
“北府军若真被裴家养了十五年,裴家必有长期采买、转运、仓储和损耗记录。”
“查裴氏粮行,便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皇帝立即下令查封裴氏粮行总账。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
兵部驿使跪倒在门前。
“陛下,北府军已过昌平!”
“不是七日。”
“最多两个时辰,便到京城北门。”
满殿哗然。
裴文正脸色却第一次变了。
“怎么可能?”
他显然也没想到,北府军会来得这样快。
驿使继续道:“北府军沿途没有劫掠,也没有扣押官差。”
“他们不打王旗,不打裴旗。”
“只挂白幡。”
“军中还抬着三千余块灵牌。”
沈晚棠忽然抬头。
“那不是进京夺位的阵势。”
“是来讨债的。”
皇帝看向她。
“你知道北府军?”
“承平十九年,北境军粮被截,霍凛所部困在孤城。”
沈晚棠缓慢道:“我曾替先帝送去一批粮药。”
“城破后,活下来的七千多人被兵部写成阵亡,军籍全部销毁。”
“先帝怕有人追查军粮去向,便把他们转为暗军,命其护送外库证人、看守北境旧账。”
“这支军队真正认的,不是裴家粮令。”
“是外库白令。”
齐松年立刻展开白令。
卷尾除六部血押外,还有一道极浅的军印。
正是北府军旧印。
裴文正冷声道:“即便如此,十五年来也是裴家供粮。”
“供粮不等于买命。”
沈明姝道:“沈家借粮救京城,陛下今日照样认债。”
“裴家若真养过北府军,朝廷可以核账。”
“可你想拿几袋粮,把一万八千人说成裴氏私兵——”
“他们自己未必认。”
皇帝没有立刻调京营迎敌。
他下旨封锁京城十二门,却命守军不得先放箭。
随后带沈明姝、沈晚棠、谢惊寒与兵部官员登上北城楼。
城外尘土如墙。
北府军没有列攻城阵。
一万余人停在三里之外,刀枪入鞘,白幡连成一片。
队伍最前方不是战车。
是三千一百二十七块灵牌。
灵牌后,四名士兵押着一个锦衣男子。
裴文正看见那人,脸色骤然惨白。
正是他昨夜出城的长子裴绍安。
北府军主将霍凛策马上前。
他年近六十,左眼蒙着黑布,身上甲胄已经旧得发白。
到了城下一箭之地,他翻身下马,把佩刀放在地上。
“北府旧军霍凛,请见外库总核使。”
沈晚棠站到城墙前。
“我在。”
霍凛抬头看见她,独眼骤然泛红。
他单膝跪地。
身后一万余名士兵同时跪下。
“末将等了十五年。”
“终于等到沈大人重新开白账。”
沈晚棠看着那些灵牌。
“你们不是奉裴文正之令进京?”
“不是。”
霍凛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令。
“先帝命北府军隐于北境,若外库白账重见天日,护账入京,向朝廷讨清军粮与阵亡名册。”
“北府军不得入京夺权,不得受任何臣子私令。”
“违者,军中共诛。”
城墙上一片死寂。
裴文正方才那句“他们认臣”,在真正的军令面前成了笑话。
霍凛又抬手指向裴绍安。
“此人昨夜入营,持裴氏粮令,让末将以先帝遗命为名,入京清君侧。”
“末将已经查明,那道遗命是假的。”
“人,交给朝廷。”
两名士兵将裴绍安推到城门前。
裴绍安挣扎喊道:“父亲救我!”
裴文正站在城楼上,脸色灰败,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霍凛命人抬出三册军账。
“北府军十五年收到的裴家粮草,共计八万石。”
“不是二十万石。”
“而且每一石,裴家都以朝廷军饷名义,向国库报了三石。”
“军中七千四百六十二人。”
“裴家账上却常年写着一万八千人。”
兵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
北府军不只是被裴文正拿来遮掩二十万石旧案。
十五年来,裴家还借一支不存在于兵册中的军队,持续冒领军饷、吃空额。
活人没有军籍。
死人却在裴家账上年年领粮。
霍凛望向皇帝。
“北府军今日不求封赏。”
“只求三件事。”
“第一,还阵亡将士姓名,不许再写全军覆没。”
“第二,补十五年欠饷,抚恤死者家眷。”
“第三,审裴文正冒领军粮、克扣军饷之罪。”
皇帝沉声道:“朕准。”
霍凛却没有起身。
“陛下,末将还有一件事要禀。”
他让人展开裴绍安随身携带的京城换防图。
十二座城门、三处粮仓、御库与大理寺天牢,全被朱笔圈出。
“裴绍安让北府军压境,只是为了吸引京营与禁军北调。”
“真正要动手的,是已经混入京城的裴氏私兵。”
谢惊寒目光一冷。
“多少人?”
“至少两千。”
“目标不是皇宫。”
霍凛指向换防图上最重的一道朱圈。
那里是户部民债核验库。
十二册外库白账的抄本,今晨刚送进去。
裴文正要烧掉的,仍然是账。
城内忽然升起一道黑烟。
紧接着,户部方向传来急促火钟。
裴文正站在城墙上,终于露出笑意。
“沈姑娘。”
“北府军不认我,又如何?”
“只要白账烧干净,朝廷欠过谁,便还是由活着的人说了算。”
沈明姝看着那道黑烟。
“你忘了。”
“白账从来不只写在纸上。”
“欠债的人可以烧账。”
“讨债的人,也可以活着开口。”
城门缓缓开启。
北府军没有入城。
只有三百名军中账兵携带十五年军账,随沈晚棠入京。
这一次,他们不是来逼宫。
是来认名。
也是来讨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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