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白账烧不掉

户部方向的黑烟越来越浓。

沈明姝赶到时，民债核验库外已经围满官差。

火从东侧档房烧起，沿屋檐一路卷向主库。几十名户部书吏被锁在院中，撞门声混着火钟，乱成一片。

负责救火的巡丁却只守在门外。

一桶水都没有往里送。

谢惊寒翻身下马，直接拔刀。

“开门！”

巡丁头领举起户部令牌。

“裴首辅有令，库中存有机密旧档，外人不得擅入！”

沈明姝看了一眼令牌。

“裴文正已经被禁军看押，哪来的新令？”

头领脸色一变，转身便逃。

谢惊寒一刀钉穿他的衣袖，将人钉在门柱上。

大理寺差役撞开院门。

火浪扑面而来。

沈晚棠却忽然喝道：“别走正门！”

她指向青砖地面。

火油不是从屋内泼出，而是顺着墙根浅槽流进院中。正门后的地砖已经发黑，只要有人冲进去，埋在砖下的火药便会被踩动。

这些人不只想烧账。

还想把救火的人、书吏和沈家证人一同炸死。

沈明姝抬头看向北墙。

“民债库的水道在哪里？”

一名被烟熏得满脸发黑的老书吏隔墙喊道：“北墙第三块兽首砖！”

谢惊寒带人绕到墙外，一刀劈碎兽首。

积在屋顶水槽中的雨水轰然倾下，沿暗渠冲进档房。

沈晚棠把一包青蒿粉撒入水中。

药粉遇火冒出白烟，地下几处暗藏的引火线立刻显形。

差役沿线砸开地砖，取出六只火药罐。

北墙也被撞开。

被困书吏一个个从缺口爬出。

最后出来的是户部主簿罗谦。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湿透的木匣，双臂已经被火燎伤。

“白账抄本……”

“还在。”

木匣打开，里面的纸册虽被水浸湿，字迹却没有化开。

沈明姝用的是沈家药墨。

遇水不散，遇火先显红。

这批抄本从送进户部那一刻起，便不是毫无防备。

罗谦喘着气道：“有人假扮巡丁闯入，先锁门，再逼下官交出白账。”

“下官不肯，他们便把一批新账塞进柜中。”

谢惊寒命人搜查。

燃烧最重的东档房里，果然找出数十册没有来得及全部烧毁的新账。

封皮写着“旧年民间自愿捐输”。

里面的户名、银数、粮数，竟与外库白账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所有“借”字都被改成了“捐”。

沈明姝翻过最后一页。

核验官一栏，盖着户部右侍郎冯肃的官印。

冯肃是裴文正最得意的门生。

他方才还在北城楼陪同迎接北府军。

此刻早已不见。

谢惊寒下令封城缉拿。

几名被擒的假巡丁却放声大笑。

“原账烧了，裴家总账也烧了！”

“就凭几册泡过水的抄本，谁能证明不是沈家自己写的？”

沈明姝没有辩。

她走出户部大门。

长街尽头，三百名北府军账兵正列队而来。

他们没有持刀。

每人手中只捧着一块木牌。

霍凛走到最前，沉声道：“承平十九年北府粮账，请外库总核使验收。”

第一名账兵上前。

“承平十九年四月初七，沈氏粮车三十七辆，白米一千八百石，入孤城南仓。”

第二人紧随其后。

“四月初九，药银两千三百两，购止血散、金疮药、麻布。”

第三人道：“四月十二，军中实有七千四百六十二人，阵亡三百一十一，绝无一万八千之数。”

三百人，一人背一段。

日期、批号、经手人、入库数，分毫不差。

这些账兵中有人断臂，有人跛足，也有人已经白发苍苍。

他们不是替沈家作证。

是在替自己活过的十五年作证。

街边忽然又有人走出。

是当年运粮的脚夫。

是被沈家赊药救过的伤兵。

还有收到阵亡信、却从未领到抚恤的军眷。

每个人手中都有一张残契、一枚粮牌，或一封旧家书。

纸可以烧。

可裴文正烧不掉所有活人的记忆。

沈晚棠站在户部门前，展开外库白令。

“白账不是沈家写给朝廷看的。”

“是朝廷欠过谁，谁便有资格记。”

“谁再敢把借写成捐，先来问这些活人，愿不愿意。”

围观百姓中响起一片应和。

被押在北城楼的裴文正很快被带到户部。

他看见三百名账兵和满街债证，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

皇帝亲临现场，拿起那册伪造的捐输账。

“裴卿。”

“这也是你所说的旧档缺失？”

裴文正跪下。

“臣不知冯肃所为。”

沈明姝把一枚钥匙扔到他面前。

钥匙从假巡丁头领身上搜出，柄上刻着裴氏粮行的“济”字。

“烧户部只是第一步。”

“你的人还准备在城乱后打开济民仓。”

“仓在哪里？”

裴文正没有开口。

霍凛却让人抬来裴绍安的随身地图。

地图背面经火烘烤，浮出一座地下粮仓的结构图。

入口就在城南万寿寺后院。

标注存粮，十二万石。

户部尚书失声道：“京城济民仓早在十年前便报空了！”

裴家却把朝廷账上已经赈出的粮，藏在地下整整十年。

灾年时高价卖粮。

平年时冒领损耗。

需要养私兵时，再从暗仓取出。

沈家借出的十万石早已吃尽。

可裴文正借那笔国债养出的粮仓，至今仍满。

皇帝冷声道：“封万寿寺，开仓验粮。”

裴文正终于抬头。

“不能开。”

“为何？”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慌乱。

“仓中不只有粮。”

“还有先帝留下的一批兵器。”

谢惊寒眸光骤冷。

“多少？”

裴文正闭上眼。

“足够武装三万人。”

城南方向，忽然响起沉重钟声。

不是寺钟。

是地下仓门开启的机关声。

冯肃已经先一步赶到万寿寺。

他要发粮是假。

要发兵器，才是真。

而此刻的户部火场余烬之中，忽然又有一名书吏踉跄爬出，手中攥着半截未烧尽的册页。

他声音嘶哑：“还有……还有一份总册……”

“不是白账，也不是捐账。”

“是裴家十年暗转的军械调拨簿。”

沈明姝接过那半页纸。

上面只有一行未烧尽的字——

“甲字仓启，兵入民籍。”

风一吹，纸灰翻卷。

像一场迟来的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