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兵器发给了谁

万寿寺的钟声响了十三下。

每一声，都不是召僧。

是在催人取兵。

沈明姝赶到城南时，寺门外已经聚了上千百姓。

有人穿短褐，有人挑着菜筐，还有人带着孩子，乍看只是听见济民仓开仓，前来领粮的普通人。

可他们手中都捏着一块木牌。

牌面没有姓名，只有甲、乙、丙三个字。

“甲领刀，乙领弩，丙领甲。”

谢惊寒看过半截军械调拨簿，声音沉了下来。

所谓兵入民籍，不是把兵器藏进民间。

是提前以赈粮、工钱、免债为饵，把京城里的脚夫、游民、破落军户编成一支没有军籍的兵。

他们不穿甲时是百姓。

拿到兵器，便能在一刻钟内变成乱军。

万寿寺山门紧闭。

门后不断有人高喊：

“裴相开济民仓！”

“今日领粮者，旧债一律作废！”

“愿护白粮出城者，再得银十两！”

人群开始往前挤。

沈明姝忽然抬手，让沈家伙计敲响药锣。

锣声盖过寺中呼喊。

“裴家济民仓中的粮，是朝廷十年前已经发给灾民的赈粮！”

“今日谁领，谁不是欠裴家恩。”

“是取回本就属于百姓的粮！”

人群骚动起来。

寺内的人立刻骂道：“沈家不许穷人领粮！”

“她要把十二万石全搬回自己粮仓！”

这句话显然早已准备好。

几个混在人群中的汉子立刻举起木牌。

“沈家逼债，连救命粮也要抢！”

“撞门！”

他们刚要带头冲，北府军账兵已经从两侧街口出现。

没有拔刀。

只抬来三块大木牌。

第一块写济民仓入库年月。

第二块写当年赈灾名单。

第三块，则写着十年来被报作“发放完毕”的十二万石粮。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兵站到高处。

“承平二十年，青州旱灾。”

“朝廷账上说，每户领粮三斗。”

“我老家一百七十六户，一粒都没见到。”

另一名老妇举起泛黄的赈粮凭据。

“我丈夫排了三日，死在仓门外。”

“官府说仓空了。”

“原来粮一直在裴家的地底！”

人群中的怒意迅速变了方向。

领粮的人不再撞寺门，而是盯着那些喊得最凶的汉子。

谢惊寒抬手。

大理寺差役同时出动，将十余名煽动者按倒。

从他们怀中搜出的不是领粮木牌。

是裴氏私兵腰牌。

寺门内忽然传来机关转动声。

厚重木门缓缓打开。

不是冯肃投降。

是地下仓已经开始往外运东西。

第一辆车上装着粮袋。

第二辆也是。

可第三辆车经过门槛时，车轮被石缝一绊，粮袋滚落。

袋口裂开，掉出的不是米。

是成捆短刀。

人群瞬间后退。

更多车从地下仓道驶出。

每辆车最上层铺粮，下面全是弓弩、皮甲与箭矢。

冯肃站在寺门内，穿着户部官服，身后却跟着数百名持械私兵。

“奉先帝旧令，开甲字仓，护京城粮道！”

谢惊寒冷声道：“先帝旧令在哪里？”

冯肃举起一道黄绢。

“兵乱将起，凡阻军械出仓者，以谋逆论处！”

沈明姝只看一眼。

“假的。”

冯肃道：“你连看都未看，凭什么说假？”

“先帝若真留军械护粮，不会把兵器交给一个户部右侍郎。”

沈明姝指向黄绢末尾。

“更不会把‘调兵’写成‘调粮’。”

冯肃脸色微变。

黄绢用的是户部调粮格式。

印是真的旧印，纸也是真的旧纸。

可写诏的人习惯做粮账，不懂兵令。

谢惊寒下令：“拿下！”

冯肃猛地后退。

地下仓内顿时响起弩机上弦声。

数百支箭对准寺外百姓。

“谁敢上前，我便放箭！”

他根本不怕杀官兵。

他要杀的是百姓。

只要万寿寺前死上几百人，裴家便能把罪推给大理寺强攻粮仓。

沈明姝没有再逼近。

“冯肃，你真以为这些人会替你放箭？”

冯肃冷笑。

“他们的家眷都在裴家手里。”

“不开弓，家眷先死。”

私兵中不少人眼神动摇，却仍不敢放下弩。

沈明姝看向他们。

“裴家告诉你们，家眷关在哪里？”

无人回答。

“城东旧织坊？”

前排一名弩手猛地抬头。

沈明姝继续道：“昨夜裴绍安带人出城前，旧织坊已经空了。”

“所谓家眷，只是一份写着姓名的册子。”

“裴家根本没抓人。”

冯肃厉声道：“她在骗你们！”

青枝立刻带人抬出三只木箱。

箱中全是从裴府搜出的“质亲册”。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住址、亲属、威胁方式。

却没有关押地点，也没有饭食、看守记录。

因为裴家从未真正抓过那些人。

他们只让私兵相信，自己的家眷随时会死。

第一名弩手慢慢放下弓。

接着是第二个。

冯肃一把夺过身旁人的弩，对准最先放下武器的男子。

箭尚未射出，谢惊寒的刀已经掠过。

弩断成两截。

冯肃转身往地下仓逃。

沈明姝却先看见他脚边掉下一串钥匙。

共有三把。

甲字仓、乙字仓、丙字仓。

万寿寺只有甲字仓。

另外两座仓，还在城中。

“拦住他！”

谢惊寒追入仓道。

冯肃熟悉机关，一路落下三道铁门。

最后一道门关闭前，谢惊寒将刀插进缝隙，硬生生撑住。

差役撞开铁门。

门后却是一座堆满油桶的粮仓。

冯肃站在最高处，手里握着火折。

“裴相说得对。”

“账只要烧尽，今日发生什么，便由活下来的人写。”

沈明姝走进仓内。

“你不会点火。”

“为何？”

“因为你比裴文正更怕死。”

她指向仓顶。

“十二万石粮一旦燃起，地下仓会先塌。”

“你没有退路。”

冯肃脸色僵住。

沈明姝继续道：“裴文正让你开甲字仓，不是让你成事。”

“是让你带着所有兵器和私兵一起死。”

“只要你死，兵入民籍便是你一人所为。”

“他仍可说自己不知情。”

冯肃手中的火折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仓外传来裴文正的声音。

“冯肃。”

他被禁军押到寺门，却仍能把声音送入地下。

“点火。”

“你的妻儿，裴家会养。”

冯肃猛地抬头。

“老师……”

裴文正只重复了一句。

“点火。”

没有劝。

没有救。

甚至没有一句让他投降。

冯肃脸上的最后一点忠诚，终于碎了。

他慢慢丢下火折。

“乙字仓在京营旧马场。”

“丙字仓在皇陵南库。”

“甲仓藏刀。”

“乙仓藏甲。”

“丙仓……”

他看向沈明姝，声音嘶哑。

“藏的是三万套已经写好姓名的军籍。”

“只要京城一乱，裴文正便能把两千私兵、七千空额和皇陵守军，全都写成奉旨勤王的正规军。”

沈明姝眸光骤冷。

兵器不是最危险的。

最危险的是那三万份军籍。

有了军籍，乱军便能被写成忠军。

死去的百姓，也能被写成谋逆者。

裴文正真正擅长的，从来不是养兵。

是替兵写身份。

冯肃被押出地下仓时，裴文正看都没有看他。

皇帝的急使却在此刻赶到。

“沈姑娘，皇陵南库已经被人打开！”

“丙字仓的军籍少了三千份。”

“领取军籍的人，拿着大理寺腰牌。”

谢惊寒脸色骤沉。

又有人在冒用大理寺身份。

急使接着道：

“为首之人自称谢慎之旧部。”

“他说要带三千无名军进京，替谢家清君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