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襁褓里的收讫册
青鸟吟风 · 2174 字 · 约 5 分钟
宗庙的火没有烧到正殿。
起火的是西偏阁。
那里存放历代祭服与废弃宫锦,烟一涌出,所有守卫都被逼去救火。
先帝牌位,便在那时被人劈开。
沈明姝赶到时,地上还散着木屑。
牌位背面有一处中空夹层,大小正够塞下一床折叠极薄的婴儿襁褓。
如今里面只剩一缕红线。
谢惊寒捻起红线。
“有沉水香。”
沈晚棠脸色微变。
“裴府账房常用的防虫香。”
裴文正早知道针账藏在襁褓中。
他要求单独见沈晚棠,不只是为了谈条件。
他故意提起药墨、母册和第零册,是在试探她想起了多少。
等她说出“针账”,裴氏旧线便立即动手。
差役快步来报。
“火起后,只有三人离开西偏阁。一名宗正寺小吏,两名送水宫人。”
“人呢?”
“小吏昏在井边。一名宫人死在换衣房,另一人不见了。”
谢惊寒冷声道:“封宫道,查离宫车马。”
沈明姝却蹲下,看着牌位背板。
劈牌位的人下手极准,只开夹层,没有伤到襁褓。
“他不是第一次来。”
“此人早就知道夹层位置。”
沈晚棠拾起木屑。
背板边缘有一道针孔。
她当年把襁褓交给萧敬之时,曾在针孔里藏下药粉。
强行开牌位的人,手上一定会沾染。
“取白醋。”
药粉遇醋变蓝。
宗庙内所有人的手被逐一查验。
最后,一个看守祭器的老宫人缩回右手。
指缝中正有一点蓝色。
他咬牙道:“奴才只是碰过牌位!”
沈明姝看向他鞋底。
鞋缝里夹着湿芦苇。
宗庙附近没有芦苇,最近的水路是东侧废宫渠。
“襁褓没被带出宫。”
“已经顺宫渠送走。”
老宫人脸色骤变。
谢惊寒立即带人追往东渠。
不到一里,他们便看见一艘洗衣船。
船夫正把一只包袱压进装满石灰的木桶。
谢惊寒一箭射穿桶盖。
船夫拔刀反抗,当场被拿下。
包袱外层已被腐蚀,里面的红色襁褓却完好无损。
沈家赤桑丝耐水耐火,也不惧寻常腐药。
裴文正的人知道针账,却不知道这块布本就是为保存证据而织。
襁褓重新送回沈宅。
沈晚棠亲手拆开内层。
布面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针脚。
横针记银,竖针记粮。
回针代表已拨,结针代表已收。
不同颜色的细线,则对应户部、内库、司礼监与各家钱庄。
青枝看得眼花。
“怎么知道是谁拿的?”
沈晚棠用银针挑开一处双结。
“收讫人不写姓名。”
“以他第一次经手白账的编号记。”
外库学员中,韩奉年排行第九,裴文正排行第十。
襁褓上出现最多的,正是九结与十结。
韩九改账。
裴十收银。
承平十五年,先帝拨药银六万两,偿还临州药商。
账上记已清,实际收讫韩九。
承平十九年,拨粮银二十四万两,偿还沈氏与北境粮户。
实际收讫裴十。
承平二十二年,薛家退赃银十七万两,本该补偿被侵占商户。
仍由裴十收讫,转入万寿寺暗仓。
一笔笔被写成“已经归还”的债,只从官库流进了私库。
真正的债主,一两银、一斗粮都没有收到。
沈明姝看着针脚。
“这就是裴文正敢说朝廷早已还债的原因。”
“拨款诏是真的,出库单是真的,连收讫记录也是真的。”
“只是收钱的人,被他换成了自己。”
谢惊寒命人逐项拓录。
拓到最后一角时,沈晚棠的手忽然停住。
那里没有九结,也没有十结。
只有一个从未出现在学员名册中的“零结”。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
先帝内库拨银三十万两,清偿外库所有旧债。
去向,零。
收讫,零。
青枝不解。
“零是谁?”
“零不是人。”
沈晚棠脸色发白。
“是未入账。”
按外库规矩,银粮尚未交到债主手中,便以零结暂记。
可这组针脚外面,又多缝了一圈结针。
有人把“尚未交付”,强行改成“全部收讫”。
裴文正只需拿针账与内库出银单对照,便能告诉天下,朝廷早已清偿所有旧债。
沈家继续追债,反而成了重复索取。
沈明姝摸过那圈结针。
“线不一样。”
原针用赤桑丝。
后添的结针,却是宫中祭服才用的金蚕线。
谢惊寒想起萧敬之指甲里留下的暗金丝线。
“针账被改过。”
“后来萧敬之发现,才把襁褓藏进先帝牌位。”
沈晚棠拆开金蚕结。
结下压着一片比指甲还小的薄纸。
纸上只有一枚血指印和三个字。
裴文正。
不是编号。
是真名。
萧敬之早已查出,是裴文正亲手改了最后一笔针账。
周成迅速核算。
前三笔被截走的银粮,再加最后三十万两,合计六十七万两白银、二十万石粮。
这些还债款大半流入裴氏粮行、万寿寺暗仓与北府空额,少部分则用于豢养官府暗线。
裴文正不是替朝廷藏债。
他是靠朝廷一次次“还债”,养出了门生、粮仓、私兵与首辅之位。
谢惊寒立即返回大理寺。
裴文正听见襁褓被夺回时,仍旧闭目不语。
直到那片血印被放到面前,他的呼吸终于乱了。
“萧敬之竟敢留这个。”
沈明姝站在审讯桌另一侧。
“六十七万两,二十万石粮。”
“连本带息,裴家拿什么还?”
“裴家还不起。”
“那便抄家、追赃、查门生。”
沈明姝道:“银散到谁手里,就向谁收。粮养了谁,就让谁认。”
“你想把债写成无主账。”
“可只要债主还活着,这笔账就永远有主。”
裴文正盯着她,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以为襁褓只有一层针账?”
沈明姝眸光一沉。
“什么意思?”
“沈晚棠把收讫账缝在外层。”
裴文正声音沙哑。
“最内层缝的,是先帝真正留下的遗产名录。”
“那不是还给百姓的钱。”
“是留给下一任外库总核使用来继续追债的本钱。”
“价值,比六十七万两多十倍。”
与此同时,沈宅内。
青枝整理襁褓时,发现最里面还有一道从未拆开的血色缝线。
缝线上只绣着两个字。
明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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