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断它的根

陆星的后半夜是在云清的药帐里度过的。

魂体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虽然陆不凡及时拽断联系将他拉了回来，但那一瞬间的对视仍然在陆星的魂海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云清给他开了三副安神固魄的汤药，又用银针封了他几处关键穴位，这才让陆星从那种浑身战栗的状态中逐渐平复下来。

“那只眼睛……”陆星靠坐在药帐的软垫上，端着碗的手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跟圣殿山上天道降下来的那只一模一样。大小、颜色、那种压迫感，都不会错。它就在那团螺旋光柱的正中间，我往下探的时候它原本闭着的，忽然就睁开了。”

陆不凡坐在帐内的一截木桩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一直在消化陆星说的每个细节。天道之眼出现在地底能量回路的核心位置，这件事彻底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天道与黑龙星之间绝非毫无瓜葛。但为什么天道之眼会在地下盘踞？那条能量回路引动煞气侵蚀缥渺大陆，天道难道不知情？还是说，它本身就是这盘棋的执棋者之一？

“你看见那只眼睛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它对你做了什么？”陆不凡问。

陆星皱眉回忆：“它一睁眼我就动不了了，浑身发冷，从魂体到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寒气。然后它好像……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后面我就被你拽回来了。”

“只是看了一眼？”云清在旁插话，“魂体没有缺失或者损伤？”

陆星运了运气，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摇头道：“没有缺失，就是有点虚，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陆不凡沉默片刻，站起身来：“知道了。你好好养着，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出了药帐已是后半夜，营地内燃着几堆篝火，火光将天裂谷两侧岩壁上的阵法纹路映照得忽明忽暗。陆不凡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沈墨白布设的那几层预警阵和防壁阵他已经看过了，没有任何问题。但此刻真正让他挂心的已经不再是地面上的防线布置，而是地底那只看不见的天道之眼。

他拐了个弯走向营地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顶小帐篷孤零零地立着，帐前坐着一个瘦削的老头正对着小炉子煮茶，茶香在夜风中飘散开来，竟然将周围的煞气都冲淡了几分。

守夜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陆不凡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透绿，入口有一股凛冽的冰凉感，但下肚之后暖意却从腹中缓缓升起，连带着灵台都清明了不少。陆不凡喝完一杯茶，将今晚的发现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守夜人听完之后，罕见地沉默了很久。他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却仍然握着没有放下，目光落在篝火的余烬上，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火光。

“前辈，”陆不凡问，“您在北境守了数百年，对那只眼睛的存在有没有耳闻？”

守夜人慢慢放下茶杯：“听过一些传说，但从来没见过实物。北境这地方古怪得很，近千年来天地规则一直不太稳定，以前还以为是封印黑龙秘境导致的空间动荡，现在想来，恐怕从那个时候起地底下就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了。”

“千年前就已经有了？”

“可能更早。”守夜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圆，“你想想，黑龙星对缥渺大陆的侵蚀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为什么偏偏是最近这几百年才开始加速？封印层松动是主要原因，可封印层为什么松得这么快？那些长老们给出的解释是岁月侵蚀、年久失修，但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其他类似的世界秘境，同样存在了数千年，怎么不见封印这么快崩溃？”

陆不凡心里一沉：“因为有东西在内部主动破坏封印。”

守夜人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茶已经空了，便拎起小炉上的水壶重新添满：“小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那眼睛盘踞在地底核心位置，想动那条能量回路就得先过它那一关。但那可是天道之眼，你再强也终究是化神境的修士，跟天道硬碰硬的下场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不凡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不打算跟它硬碰硬。那条能量回路是一条通道，一端连着封印层，一端连着北境灵脉。我打不过那只眼睛，但我可以断它的根。”

守夜人眉头一挑：“怎么断？”

“回路的核心是牵引能量流动的节点结构。陆星看到的那团螺旋光柱，本质上是一条能量管道，通过特定的节点布局来驱动煞气的单向流动。只要我找到这些节点，把它们的结构毁掉，整条回路就会瘫痪。到时候就算那只眼睛还在，没了管道的支撑，它也牵不动煞气来侵蚀封印。”

“听起来倒是可行。”守夜人摸着下巴，“但那些节点都在地下深处，你能精准定位吗？”

陆不凡眼中泛起北斗星光的微芒：“陆星探路的时候，我已经通过灵识联系记住了其中三个主要节点的位置。只要再给我些时间，顺着那些节点摸下去，就能把完整的地图拼出来。”

守夜人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老骨头虽然年纪大了，替你把风的力气还是有的。你要钻地下去，我就守在洞口上面，有什么东西想爬出来咬你，我先替你把那些牙一颗颗敲掉。”

陆不凡双手抱拳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次日一早，陆不凡便召集沈墨白、云清以及各队领队开了个简短的会议。他没有隐瞒地底发现天道之眼的事情——这个时候瞒着反而坏事，信息透明才能让所有人心里有底。不出所料，消息一出在场众人面色各异，有震惊的、有恐惧的、也有怀疑的，但最终还是没人提出异议。圣殿将北境防线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陆不凡，他的决策就是最终命令。

“地面防线由沈墨白全权负责，接下来二十天内完成全部三层防御阵法的布设。云师姐统筹后勤医疗，所有伤员的救治归你管。陆星养好伤之后带一队人巡查北境灵脉，一旦发现煞气渗透的迹象立刻回报。”

“你呢？”沈墨白问。

陆不凡将一卷手绘的地图摊开在桌上，上面标注着三个红点：“我去地下，把那条能量回路的节点一个接一个拆掉。”

沈墨白看着地图上的红点分布，片刻后眉头皱起：“最深的那个节点，已经接近封印层底层了。你一个人下去，万一被煞气困住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陆不凡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停在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身上，“灵儿师妹，你跟我去。”

那女子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腰间别着一柄短锥，看着毫不起眼。但帐篷内知道她身份的人都不由得面色微变——赵灵儿，北境矿族遗孤，一手遁地之术在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矿族天生亲近地脉，能在地底自由穿行如鱼得水，但矿族人口稀少，十年前又被一场矿难几乎灭族，这位赵灵儿便是世间仅存的几个矿族后裔之一了。

赵灵儿闻言抬起头来，一双黝黑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陆不凡，没有多问什么，只简单应了一个字：“好。”

陆不凡点了点头。他选赵灵儿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矿族天生对地底能量流动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在这种地下作战的环境里，她的感知能力比任何修为境界都管用。

会议散后，众人各自忙碌。陆不凡回到自己的临时帐篷里做了最后的准备——将体内七颗本命星辰调整到最佳状态，又将从圣殿带来的那枚轮回镜贴身收好。出发前大长老给这面镜子时的叮嘱还历历在目，他本不打算这么快就动用它，但此行深入地下直面天道之眼，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现意外。

午后时分，陆不凡和赵灵儿一同来到了天裂谷以南三十里处的一口天然深井旁。这口井是陆星昨夜探路时发现的一处地脉薄弱点，井口被碎石半掩着，往下望去黑洞洞一片，深处传来地底水流幽微的轰鸣声。

赵灵儿走到井口边蹲下，伸出手掌按在潮湿的岩壁上，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她睁开眼，轻声道：“下面有一条天然裂隙直通第一个节点的位置，绕开了最密集的煞气带。我能带你走。”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跃入井中。黑暗中，赵灵儿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淡褐色的光芒，那是矿族血脉觉醒时特有的地息护体。光芒笼罩了两人周围的丈许范围，岩壁触碰到的瞬间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向两侧自行分开，为他们让出一条通路。

陆不凡跟在赵灵儿身后，体内的北斗星力保持着持续的运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他们越往深处去，温度就越高，周围岩壁的颜色也从灰褐变成了赤红，裂缝中渗出滚烫的硫磺气味。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与天道同源的压迫感也越来越清晰了。

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赵灵儿忽然停了下来。她侧耳听了听地脉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低声道：“到了。前面十丈之外就是第一个节点的位置，但我感觉到那附近有东西在游走，像是活物……”

陆不凡凝神感应了一下，随即面色微沉。

确实有活物。三个方向、数量至少五头，气息强度都堪比化神初期的修士。而且它们的能量波动中，混杂着残魂傀儡聚合体那种令人不安的混乱和贪婪之意。

“五个，化神级。”他轻声对赵灵儿说，“你在地脉中穿行不要露头，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之后我会直接动手。半息之内解决。”

赵灵儿点了点头，身形一矮，整个人如泥鳅般滑入旁边的岩壁之中消失不见。

陆不凡深吸一口气，将北斗星力全部凝聚于右拳之上。五头化神级的守护兽，若是换作三个月前的他也许还要费些手脚，但如今北斗圣拳圆满之后，他的出手速度已经快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黑暗中，五团腥红的气息从不同方向飞速逼近。陆不凡等到它们进入十丈范围之内的那一瞬，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流星般撞了出去。

北斗圣拳第六式·天玑破阵！

拳出无声，但星光所至之处，整片地脉空间都被压缩了一瞬。五头形态狰狞的黑色守护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一拳碾碎了大半躯体。余下的残肢在星光中燃烧殆尽，连惨叫都被吞没在地底无尽的轰鸣之中。

收拳的瞬间，赵灵儿从岩壁中探出头来，黝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前方石壁上的一条裂痕：“节点就在里面。”

陆不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裂痕深处有一团螺旋状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缓脉动，其中蕴含着浓烈到近乎刺鼻的煞气。他攥紧拳头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