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神使

海因里希被关了起来，地点就在之前关押索尼他们的仓库。

最先走进去的村民把还瘫坐在草堆上的海因里希从地上揪了起来。

海因里希还没从之前那场大雨和神迹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被拎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眼睛惊慌乱转，想看看有没有人能站出来阻止他们。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从门外走进来，在昏暗的油灯光里围成一圈。

第一个巴掌声响起，直接扇在海因里希的左脸上。

海因里希被打得偏过头去，还没来得及转回来，第二巴掌已经从另一边扇过来了。

这次是个平日里在麦场上干活的妇人，手掌宽厚，力道又沉又实，扇在海因里希右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被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粗糙的木板上。

巴掌接连不断地落下来。

有人用掌心扇，有人用手背抽，每一下都带着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怨气与后怕。

海因里希的嘴角破了，眼角的皮肤被指甲刮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半边脸颊发红发肿。

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血沫混着唾沫从嘴角淌下来，糊在下巴上。

他试图抬起胳膊挡，可那些人攥着他的手腕掰开继续扇。

不到半个小时，海因里希的脸颊肿成了猪肝色，眼皮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肿得变形了的嘴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狠话，已经听不出完整的字句，只能勉强辨认出“你们给我等着”几个字。

一只脚从人群里猛地伸了出来，靴底正中海因里希的侧脸。

索尼攒足了劲，一脚踹在海因里希肿胀的嘴角上，把他没来得及吐出来的话连同一口血沫一起踹了回去。

海因里希撞在身后的木板上，整个人顺着墙根滑落下去，眼皮翻了一下，晕了。

铁质的门闩落下咔嗒一声，里面传来村民们气愤的控诉。

索尼站在外面，雨丝落在余烬表面，咝咝地冒着极细微的白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也从里面出来，走到索尼面前站定。

他身上的旧外套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的布料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脸上的雨水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在下巴尖凝成一滴要落不落的水珠。

他身后跟着其他村民。

看来是泄愤够了。

“索尼……那位神明说你是她的信徒。那你现在……就是半步神使了。这村子往后，你打算怎么管？”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转过脸来，齐刷刷地看他。

后面的人开始附和起来。

“对对，索尼你拿主意就行。”

“你说了算，我们都听你的。”

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想抢着把话说完，生怕晚了会被怪罪。

“索尼，之前……把你和南边那几户关起来的事……我们也是被逼的。海因里希说谁不听话就烧谁家房子，我们实在不敢出头……你别往心里去。”

旁边又有人接话，“我们心里都知道你们南边这几户是冤枉的，可那时候谁敢说啊……你要是记恨我们，我们也认。”

“只是……你大人有大量，往后村子还指着你带着我们活呢。”

索尼站在那几根空的木桩之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不小心扯到嘴角，疼得厉害。

这伤还是艾拉离开那天，他为了掩护她特意激怒他们被打的。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这些话索尼一个字都不信。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没那么大本事管一个村子。我自己都差点被烧死。”

抬起头，目光从那些望着他的人脸上一一掠过去：“先把还剩下的粮食清点一下，今晚先凑一顿热的。”

他说完，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各自散开，通向各家各户的门槛。

雨已经彻底停了。

乌云从边缘开始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小片被洗过的墨蓝色夜空，几颗星子闪闪烁烁。

克伯格村的村道上满是泥泞的水洼和杂乱的脚印，看着就像一个普通的雨后场景。

索尼坐在门槛上，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余烬痕迹上出神。

他明白，自己肯定不是神使。

那位神明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在今晚之前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位神明存在。

更不可能是祂的信徒。

他从懂事起就被海因里希叫去听光明女神的弥撒，几乎所有村人都是这样。

就算非要说一个神明信仰，那也应该是光明女神，怎么可能是枯萎女神的信徒？

可，那位神明偏偏在所有人面前说他是祂的信徒。

难道是因为艾拉……！

索尼使了技巧让艾拉成功逃跑，又让她跑去希顿村向匀薇求助。

会来救他们的，只可能是匀薇。

她向自己所侍奉的神明祈祷，请动了那位枯萎女神出面来救他们。

匀薇小姐才是真正的神使！

索尼呼吸急促，不敢再细想。

他站起来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刚到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外面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亲近：“索尼，你睡下了没？”

开门，门外站的是之前的邻居。

索尼记得他叫埃布尔，跟南边这几户虽然没有多亲近，倒也没有跟着海因里希欺负过他们。

埃布尔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还冒着热气的豆子汤。

想来是煮好了汤怕他们这边还没开火，特地端了一碗过来。

“索尼，趁热喝两口吧。”埃布尔把碗递过来，开口道：

“索尼，我有点想不明白……你以前不是一直都信光明女神的吗？”

“我记着你小时候还跟着维也镇的神父念过经。你什么时候……改信那位枯萎女神了？”

索尼接过碗，“后来改的。不方便到处说，我就没张扬过。”

埃布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改投神明可是要被通报的，还要罚钱，赔偿一年的粮食当作供奉。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刚才突然想起来随口一问。你赶紧把汤喝了，凉了就没味儿了。”

索尼点了点头：“谢了，埃布尔叔。”埃布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渐渐行远。

索尼走回房间，端起那只粗陶碗，低头喝了一口豆子汤。

温热的豆子煮得酥烂，一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匀薇小姐应该是不想暴露身份的，否则怎么会让那位神明说他才是祂的信徒。

如果他在克伯格村到处说“是希顿村的匀薇小姐救了我们”，只怕会给她带来祸端。

索尼能做的，就是在任何被问起的时候都说同样的答案。

——他改信了枯萎女神，神明见信徒有难，这才亲自降临救了他。

至于那位神明在凡间的形貌与神迹的来处，他不该知道，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