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七日
爱犯困的鲲 · 2903 字 · 约 7 分钟
回到墨香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景页把天渊寺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众人。陈伯庸的话,黑牡丹的果实,放生池的对视,教主的来历和条件,七天期限。
没有人说话。
书儿添了三次灯油。灯花爆了两次。
七天。白炼先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脸色在灯下显得灰败,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用我这条命了。白炼说,我本来还担心撑不到那天。七天,我行。
白炼——
我不是在说丧气话。白炼抬起手,打断景页,我是在算账。我这把刀还能用七天,那就得用在七天后的那一天上。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他站起来。
我去擦枪。他说完,拎着他的三节枪出了堂屋。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谁也没有拦。
那一夜,墨香斋里没有一个人睡着。
景页坐在堂屋里,周文焕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摊着那叠发黄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翻。
锁可易主。景页说,你还记得这四个字。
我记得。周文焕说,但我劝你忘掉它。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条邪路。周文焕的右手抖着,锁一旦可以易主,就一定会易主。人会找替死鬼。会骗,会抢,会把最亲的人推到门前。我见过人性的下限,景页。我守着这个秘密三十年,就是因为我知道,这个秘密一出口,世界上就会多一万个把别人推进门里的人。
但如果——景页说,如果是自愿的呢?
周文焕抬起头。
教主已经替我验证过了。景页说,他的景萱,自愿走进了门。锁易了主。门收了锁,收割了那个世界。流程是通的。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锁易主之后,原来的锁会怎么样。
周文焕沉默了很久。
记录里没有。他说,因为没有人活着见过。
那我来当第一个。
周文焕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年轻时一样倔强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你疯了。他说。
我没有。景页说,我只是第一次觉得,我能赢。
教主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他给我的是一道选择题——做锁,还是做他。但他忘了,我也是他。他会的,我都会。他想不到的——
景页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金色纹路。
我也能想到。
后半夜,景页在院子里找到了王芸。
她坐在井台边,仰着头看天。洛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那轮笼罩全城的光环,淡金色的,像一只倒扣的碗。
睡不着?景页在她身边坐下。
虫卵又动了。王芸说。
景页的身体绷紧了。
不是以前那种动。王芸说,以前它是爬,是翻身。今天它是——撞。一下一下地撞,撞我的后脑。像困兽撞笼子。
它想出来?
它想回去。王芸说,回门里去。
景页沉默了。
景页,我问你一件事。王芸转过头,看着他,你要说实话。
你问。
七天之后,你是不是打算自己走进花海?
景页没有说话。
我看着你眼睛里的东西看了这么久,王芸说,你瞒不了我。你在算一道题,一道我不敢算的题。
王芸——
你听我说完。王芸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不拦你。我永远不会拦你。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脑子里的东西,王芸指了指自己的后脑,这几天一直在给我送画面。不是梦,是画面。门后的画面。
什么画面?
花海。金色的河。桥。王芸说,还有一座城。门后有一座城,城里住着所有被收割的人。他们在城里过日子,生孩子,办喜事,死——他们也会死,死了就变成新的花。
那不是永恒。景页说,那是另一个牢笼。
王芸点头,但有一件事,教主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那座城里,王芸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景萱。
景页的呼吸停住了。
教主说他的景萱在门后活着,活在一万种人生里。王芸一字一字地说,但我看到的门后,那座城里,一万种人生里——没有一个景萱。
虫卵是门的一部分,景页。它给我看的是门的真相。
教主的景萱,走进了门,变成了锁。
锁不在城里。
锁在门上。
他的妹妹,一万年来,一直是门本身。她不是活着。她是门的零件。他每天在花海里见到的那些——
王芸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是花做的。
院子里死一般地安静。
远处传来花市街隐约的喧嚣。洛阳的夜生活还没散,赏花的人还在花海里流连。
景页坐在井台边,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景页说,他自己不知道。园丁骗了他。
他骗了无数个世界的。王芸说,每一个他都以为自己救了妹妹。每一个他的妹妹,都变成了门的一部分。
这就是锁之代价景页说,锁入其位,不得复返。不是死了。是比死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他站起身。
七天。他说,七天之后,我进花海。
景页!
但我不是去做锁的。景页转过身,看着王芸。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我是去砸门的。
陈伯庸要我带火。白炼要跟我拼命。你要去找我。周文焕守了三十年的秘密。波特的种子。秦婆婆的香。约翰的信仰。
我们这么多人,从长安走到洛阳——不是来给门当养料的。
我要把这扇门,从里面,连根烧掉。
接下来的六天,墨香斋成了全洛阳最忙碌的院子。
周文焕和书儿翻遍了缝目人的所有记录,把关于的每一条记载都抄了出来。根在地下三百丈,根是门的本体,根和花是一体——烧花没用,必须烧根。
约翰神父每天清晨去洛阳的教堂。他不进去——教堂里现在供的不是他的神了,供桌上摆着牡丹。他站在门口,把手抄本里的经文一页一页地念给洛水听。念到第六天,有几个流浪汉开始站在他身后听。第七天早上,他身后站了二十几个人。
秦婆婆在墨香斋的院子里烧了七天香。香灰积了一盆。她把陈伯庸裂成两半的牌位供在香炉后面,每天磕三个头。第六天夜里,牌位在香灰里自己立了起来,裂口对着天渊寺的方向。
波特的白布蒙眼戴了七天。他的种子越来越活跃,但他学会了一件事——每天黄昏,景页从放生池回来的时候,他就把手掌贴在景页的手背上,让两颗种子共振一刻钟。共振的时候,他能看见门后的画面。他把看到的画面画下来,一天一张。
第六天,他画的是那座门后的城。城很美。但城的城墙上,爬满了根。
白炼六天没有出门。他擦枪,磨刀,把血吐在马桶里,把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第七天早上他走出房门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
王芸六天没有离开景页三步以外。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跟着。夜里景页睡着的时候,她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一看一整夜。
景页每天黄昏去放生池。
第一天,景萱对他笑。
第二天,景萱问他洛阳的牡丹开了没有。
第三天,景萱说,哥,我想吃你做的面。
第四天,景萱哭了。她说,哥,其实我害怕。
第五天,景萱说,哥,花海深处有一口井,井里全是锁。你别来看。
第六天,景萱只说了一句话。
哥,明天来的时候,别穿白的。
景页跪在水池边,浑身冰凉。
为什么?
白衣过门,门不伤你。景萱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因为门认白衣是嫁衣。穿白衣进门的人,是嫁给门的人。
他在给你娶亲,哥。他要让你嫁给这扇门。
别穿白的。
穿你平常的衣服。
带着你的刀。
水面的金光褪去前,景萱说了最后一句话。
哥,明天,带我回家。
第七天。
清晨。
墨香斋的院子里,七个人站成一排。
景页站在最前面。黑色的衣服,腰间是刀,右手臂上的金色纹路已经爬过了肩膀,离心脏只剩三寸。
白炼站在他左边。三节枪接好了,斜背在背上。他今天没有咳嗽。
王芸站在他右边。软剑在袖中。
周文焕、约翰神父、波特、秦婆婆站在后面。
书儿捧着七杯定神茶,一杯一杯递过去。
喝完这杯茶,周文焕说,就去天渊寺。
今天,牡丹结籽。
今天,花开满城。
今天——
景页端起茶,一饮而尽。
今天我们去接我妹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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