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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唐开始的克苏鲁》

第456章 花海

爱犯困的鲲 · 3252 字 · 约 8 分钟

正文

第七天的清晨,洛阳没有醒。

七个人走出墨香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往常这个时候,书坊街该有早点摊子支起来了,卖胡饼的、卖羊汤的、卖蒸梨的,吆喝声一条街接着一条街。

今天没有。

街上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开着,门板卸下来了,像一张张张大的嘴。门里黑洞洞的,桌椅都在,碗筷都在,灶上的粥还温着——人不在了。

人都去哪儿了?书儿的声音发紧。

天渊寺。周文焕说。

他说得没错。

越往天渊寺走,人越多。不是走出来的,是出来的——从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里,穿着各色衣服的人,迈着一模一样的步子,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路。几万人的长街,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像蚕在吃桑叶。

别看他们的眼睛。景页低声说。

但王芸还是看到了。

那些人没有眼睛。

不——他们有眼睛,眼睛也睁着,只是眼睛里没有眼珠。眼眶里是两朵小小的、含苞的牡丹,淡金色的花苞,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十几万朵。

十几万人,十几万双眼睛里的牡丹花苞,在同一座城市的清晨,朝着同一座寺庙缓缓地流。

波特蒙眼的白布下面,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我听见他们在唱歌。波特说,十几万人,在脑子里唱同一首歌。唱给根听。

种子今天熟。周文焕的脸色铁青,根在集合它的——收成。

天渊寺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但那种人山人海和庙会完全不同。庙会上的人是活的,挤、吵、热、乱。这里的人是出来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面朝寺门,间距均等,像田里插好的秧。

七个人从人墙的缝隙里穿过去。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们。

走到寺门前,景页停住了。

寺门大开着。

门里的花海——

七天前他们进来的时候,花海还是。今天,花海是。

所有的花都朝着寺门的方向倾斜,成千上万朵牡丹,像成千上万的头颅,齐刷刷地探向门外。花瓣全开着,开到了极限,一层压着一层,颜色浓得往下滴。花香不再是香气了,是一种,稠得像水,从寺门里涌出来,糊在每个人的脸上、鼻子里、喉咙里。

书儿晃了一下,被秦婆婆一把扶住。

定神茶。秦婆婆说,含一口,别咽。

七个人含了茶。

花海深处,传来了歌声。

不是人声。是花秆摩擦花秆、花瓣摩擦花瓣的声音,几万个细微的声音叠在一起,叠成了一首歌。那首歌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一遍一遍,温柔得像母亲哄孩子睡觉。

约翰神父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它在给种子催熟。他说。

进去。景页说。

他们踏进寺门的那一刻,整片花海转了过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成千上万朵花,在同一瞬间,花盘齐刷刷地转向了七个人。

花看着他们。

王芸后脑的虫卵猛地一撞,撞得她眼前发黑。黑暗里,她看见了这片花海的真面目——不是花,是一只眼睛。一只铺开了几百亩的眼睛,每一朵花都是这只眼睛的一个瞳孔。

现在,这只眼睛看见了他们。

快走!王芸抓住景页的手臂,它在叫根——

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

整座天渊寺的地面,轻轻地鼓了一下。像大地翻了个身。

景页说。

七个人在花海里奔跑。花枝在脚下疯长,一根一根,从土里钻出来,缠脚踝、绊膝盖。白炼的三节枪甩开了,枪风过处,花枝成片地断,断口里喷出来的不是汁液,是金红色的、带着甜腥味的雾。

这边!周文焕认着路,花树在放生池东边——

不去花树。景页说,先去放生池。

什么?

陈伯庸说,黄昏水变金才能看见景萱。景页一边跑一边说,但他说的是的规矩。今天种子熟,门开到最大——池水现在就是门!

他们冲进西角的时候,放生池正在沸腾。

三丈见方的池水,金红色的,剧烈地翻滚,睡莲的叶子在沸水里一动不动——不是漂着,是被在水面上。池边的石栏上,那些指甲盖大的白花全开了,开得比牡丹还大,花瓣绷得笔直,像一圈白色的手指,齐齐地指向池心。

池心里,水向两边分开了。

分开的水面下,不是池底。

是一扇门。

门就在池水里立着,门框是黑色的石头,门扇是两片巨大的、半透明的、像花瓣一样的东西。门扇微微张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那种金红色的、稠得像水的的源头。

门缝前,跪着一个人。

不,跪着的是半个。他的下半身已经没了,化成了一丛根系,深深地扎进池底的泥里。上半身还是人形,穿着破烂的僧衣,只是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金色的纹路,眼眶里,两朵金色的花苞已经完全绽开了,花瓣是根须做的,一根一根,垂到下巴。

陈伯庸。秦婆婆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跪倒在地。

花农缓缓地抬起头。

眼眶里的金花对着她,停了停。

……嫂。

那声音已经不全是人声了。一半是人的嗓子,一半是花木摩擦的沙沙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

你来啦。

伯庸——

别过来。花农说,我拦不住它多久。

他的双臂向前伸着,十指张开,深深地插在池水两旁的泥里。以他的双臂为界,池水分开,门露在外面——是他用自己和根系的连接,硬把门出了水面。

它发现你们了。陈伯庸说,根在收网。城里的人、寺里的花、地下的根须——都在往这儿赶。我数着心跳等你们,景公子。

我来了。景页走到池边,火在哪儿点?

花树。陈伯庸说,果实下面的主根。烧根——烧花没用,花是门的皮,根才是门的骨头。三百丈下,根结成一个球,球心里是这扇门的。烧桩,门才会倒。

火起之后呢?

火起之后,根会把所有的力气收回来护桩。陈伯庸说,那时候,门最虚弱,也最危险。你要进去,就趁那时候。

你——

我和这片花海是一体的。陈伯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出现在半人半花的脸上,却奇异地像个人了,火烧花海的时候,我就在火里。别犹豫。景公子,我等这把火,等了三个月。

他转过头,眼眶里的金花最后了一眼秦婆婆。

嫂。我哥等了十年。我去陪他了。

秦婆婆伏在地上,哭得没有声音。

书儿。陈伯庸又说。

书儿扑到池边:师父。

墨香斋的地窖里,第三块砖下面,是给你留的。陈伯庸说,往后,字要天天练。

师父——

点火。

陈伯庸的双臂猛地往泥里又插进了一寸。池水轰然再开,门缝又张大了三分。门缝里的金红色涌出来,花海的歌声陡然拔高,整座天渊寺的地面开始震颤,无数根须在三百丈的地底,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流。

景页解下火折子。

火折子凑近花树的那一刻,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这里没有风。是火折子上的火苗自己缩了回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景页又打了一个,又灭。第三个,第四个。

花香。

浓得像水的花香,把空气里的每一分都浸透了。这片花海的领域之内,火点不着。

不行——周文焕脸色变了,它不许有火!

花海的歌声变了。

温柔的调子裂开了,几万朵花同时转向他们,花枝疯长,金红色的雾从花心里喷出来,放生池外的花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朝西角涌。

白炼的三节枪横在了最前面。

景页!他吼,想办法!

景页盯着手里的火折子。

然后他扔了火折子,抬起右手。

手臂上,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肩膀,离心脏三寸。锁的印记。门的坐标。门认得他——门一直在等他。

好。

那就用门自己的东西,烧门。

波特!景页喊,共振!

波特扑过来,蒙眼的白布已经湿透了。他把手掌贴在景页的手背上——两颗种子,在第七天的清晨,隔着一扇门,撞在了一起。

景页把右手按进了花树根部的泥土里。

金色的纹路顺着手臂亮起来,一寸一寸,亮得像烧红的铁丝。泥土里的根须疯狂地涌向他的手掌——门的本能在扑向锁——

就是现在。

景页说。

锁之力顺着根须灌了下去。不是火——比火更狠。那是门的坐标之力,是园丁刻在种子里的烙印,此刻被景页倒着用,顺着根须的脉络,一寸一寸地往回烧。

根须在锁化的力量里蜷曲、焦黑、断裂。

地底三百丈,根球的外层,第一根主根着了。

火是从地底下烧起来的。

金红色的火顺着根须的脉络往上蹿,蹿出泥土,蹿上花树,蹿进那朵车轮大的黑牡丹。拳头大的青绿果实地一声炸开,里面的种子还没熟,就在火里发出了尖利的、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

花海的歌声,破了。

几万个声音同时跑调,温柔的摇篮曲撕成了尖叫。整座天渊寺,几百亩牡丹,在同一瞬间疯狂地摇摆起来,花枝抽打着空气,花瓣成片成片地炸开,金红色的雾冲天而起。

火,从西角开始,烧了整片花海。

陈伯庸在放生池的水火之间,仰起头,笑了。

烧得好。他说。

烧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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