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真正的八岐大蛇

诗雨慧听着那声心虚的答复，唇角慢慢扬起一缕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温柔、恬静、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婉，可落在李诗诺眼里，却比满脸怒容更加恐怖。那是暴风雨将至前最虚假的平和，海面无风，海底藏渊。

“两三次啊。”

她慢悠悠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得像闲谈，目光淡淡落回少年赤裸的身上。

“那你告诉我，小熙今年几岁，李诗诺。”

李诗诺心脏猛地一缩，慌乱抬手摸遍裤袋，口袋空空如也。方才一路死战，手机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废墟里碎裂遗失。他指尖发僵，硬着头皮在脑中飞快推算日期，声音干涩。

“今天是2024年4月18号……小熙她，还不到十九岁。”

副驾的青鬼肩膀一抖，死死咬住嘴角，差点直接笑出声。

笑死我了。

李诗诺你也有今天被丈母娘拿捏得死死的，堪称年度名场面。

车厢里气氛死寂得诡异。

预想中的暴怒、斥责全都没有降临。

诗雨慧只是轻轻转过身子，面朝前方燃烧的夜幕，语气淡得像一缕夜风，轻飘飘，却字字淬冰。

“要不是现在还有事。”

“不然，我今天一定会扒了你的皮。”

一股彻骨寒意顺着李诗诺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笑得越温柔，杀意越纯粹。

“慧阿姨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不用解释。”

诗雨慧直接打断，懒得再听任何说辞。

该确认的，她已经全部确认。

李诗诺瞬间心如死灰。

所有真诚、所有守护、所有拼尽全力的奔赴，在这一刻仿佛全部作废。在白玖熙母亲眼里，他大概就是一个仗着少年莽撞、肆意招惹她女儿的轻浮小子。

他颓在后座，浑身窘迫，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份难堪几乎将人压垮的时候，源江腾冷静无波的声线骤然刺破车厢死寂。

“到了。”

话音未落。

黑色车身骤然极速侧滑，轮胎摩擦地面炸出刺耳的啸声，整台车一个极限急转弯，稳稳横停在码头停车区。

下一秒。

漫天通红火光轰然砸入车窗。

亮。

刺眼的亮。

毁灭般的亮。

全车人瞬间失语，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被前方的人间炼狱死死吸住。

龙马码头彻底沦陷。

绵延千米的港区沦为火海，一座座钢铁集装箱被恐怖蛮力直接掰断、撕裂、压扁，厚重钢板扭曲成废铁残渣。连片仓库熊熊燃烧，烈焰窜起数十米高，黑烟滚滚冲上雨夜云层，灼热气浪隔着数百米依旧滚烫炙人。

风雨是凉的，火海是烫的，空气里死死锁着三种极致刺鼻的味道——海水腥咸、钢铁灼烧的焦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上千只四米高的海潮异种横行整片港区。

它们身披深海湿滑厚甲，表皮流淌粘稠暗绿粘液，背刺锋利如刃，每一次踏地都震得水泥地面龟裂崩碎。

龙马家最后的武士正在做最惨烈、最无望的抵抗。

刀光起落不绝，无数武士嘶吼冲锋，血脉沸腾，刀刃拼命劈砍在异种甲胄之上，却只能迸出零星火星，连一道浅浅破口都斩不出来。

那是极致的无力。

精工淬炼的武士刀、毕生苦修的刀法、燃烧性命的血脉之力，在绝对怪物体魄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拍铁。

异种巨掌随手一拍，便是骨碎人塌。

利爪轻轻一划，便是血肉横飞。

无数龙马族人倒在防线之上，残躯堆叠，血水顺着码头缝隙汇入大海，将近海染成暗红。

最令人窒息的，是他们眼底的绝望。

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

所有人都知道必死无疑。

可没有人退。

身后是内陆城市，是千万无辜普通人，是他们世代守护的疆土。

他们颤抖着手握紧刀柄，虎口崩裂流血，眼底映着漫天烈火，迎着必死的巨兽一次次冲锋。

明知徒劳，依旧赴死。

这是武士最后的殉道。

而整片炼狱的终极主宰，盘踞在漆黑近海深处。

海面翻涌浊浪，狂风呼啸，水汽滔天。

八岐大蛇半浮于沧海之间，半截如山躯体沉隐在深海，不见尽头，仅浮出水面的上半身，便长达数十米，巍峨磅礴，仿佛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岳压垮整片海域。

八颗巨头错落横亘夜空，每一颗头颅都粗壮胜过巨型塔吊，脖颈覆盖层层叠叠的远古黑鳞，鳞甲致密坚硬，边缘爬满暗红色古老血纹，是跨越千年深海厮杀沉淀的凶戾纹路。

每一双竖瞳都是死寂的暗金之色，冷漠、荒芜、无情，如同神明俯瞰蝼蚁人间。蛇口垂落粘稠涎液，滴落海面便腐蚀起阵阵白雾，森白獠牙交错如刃，寒光凛冽刺骨。巨大蛇须在狂风中狂乱飞舞，周身萦绕着亘古不散的海腥与尸腐死气。

它并未疯狂肆虐。

仅仅静立海面。

可那种源自太古异种顶点的血脉威压，铺天盖地碾压而来。

风为之滞，火为之颤，连战场厮杀的低级海潮怪物，都本能俯首颤栗。

下一瞬。

居中最大的那颗主蛇头，缓缓低头。

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瞬间倾覆半座码头。

巨口缓缓张开，漆黑喉腔深不见底，如同通往地狱的黑洞。

防线最后十几名负伤跪地、已然无力再战的龙马残兵，瞬间被恐怖的吸力锁定。

数百米距离之外。

众人清晰听见了那一阵破碎、凄厉、绝望到极致的惨叫。

惨叫声穿透风雨、穿透火海、穿透一切嘈杂。

短短半秒。

尽数截断。

无声吞没。

寸骨无存。

……

车内死寂良久。

青鬼彻底看呆了，脸上所有玩世不恭、吃瓜戏谑彻底碎得干干净净，手心冷汗浸透刀柄，呼吸下意识放轻，心底只剩极致的震撼与恐惧。

这根本不是叛乱，不是灾害，这是末日。

诗雨慧眸色沉沉，猩红龙瞳微微收缩，神色凝重到极点。久经黑暗战场的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凶兽已经超出常规战局的极限。

而李诗诺怔怔望着那片燃烧的码头、遍地残躯、沉没山海的太古凶物，心底翻涌万千。

他打过无数硬仗。

他受过致命重伤。

他直面过影流之主的绝杀压迫。

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人力有时穷尽。

少年的热血、执拗、不服输的狂气，在这一刻被山海级的恐怖硬生生压沉。

原来很多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原来很多坚守，从一开始就是飞蛾扑火。

原来人类的厮杀、权谋、叛乱、恩怨，在沉睡的远古巨兽面前，渺小得如同笑话。

龙马族人明知必死仍死守的模样，狠狠撞在他心底。

悲壮，惨烈，可悲，却无比耀眼。

他忽然懂了真正的绝望。

不是打不过。

是拼尽一切，依旧挡不住崩塌。

唯独驾驶位上的源江腾。

自始至终，身姿挺拔，肩线沉稳，双手稳稳控住方向盘，眼神平静锁定前方战火。

漫天火海不灭，山海巨兽临世，人间炼狱当前。

可他眼底没有惊慌、没有震动、没有半分慌乱。

风起不乱，火燃不惊，大敌临前面色如初。

仿佛眼前倾覆城市的浩劫，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需要收拾的残局。

他静静沉默两秒，淡淡开口，声线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下车吧。”

“青鬼你去救人，李诗诺，慧小姐和我去前线战斗。”

“我没问题。”诗雨慧冷冷的点头说。

“好。”李诗诺燃起战意应了一声。

青鬼将擦拭的蹭亮鬼丸残月递给源江腾说，“交给我吧，少主。”

“记住，活着回来。”源江腾点了一下头，从青鬼手中拿回自己的刀。

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便是蛇歧八家现任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