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离婚！

大清！她紧赶两步，伸手就要去拉何大清的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有什么事情咱们回家再说——李主任一天多忙啊，还麻烦人家干什么？家里的事，家里关起门来说……”

她的指尖刚碰到袖子的边儿，何大清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手臂轻轻一挥，像拂掉一只碍事的苍蝇——就那么随意，就那么轻描淡写，白寡妇的身子就歪歪斜斜地被甩到了一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何大清面向李主任，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李主任，我要求离婚。”

嚯——本来已经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吃瓜群众们，听见这话，脚底下像生了根，谁也挪不动步了。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连忙又呼啦啦聚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几个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有人用手肘捅旁边的邻居，压低声音说：“听见没？听见没？离婚！”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安静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

“什么？！”

白寡妇的声音尖厉得划破了半边天，她整个人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最见不得人的疮疤被何大清一把揭开，血淋淋地摊在所有街坊面前。

“何大清！你个狗日的！”她的眼睛瞬间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上，活像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你——谁允许你离婚了？！谁同意你离婚了？！啊？！你说离就离？！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整个人疯了似的朝何大清扑过去，两只手张着，指甲都伸出来了，不管不顾地要撕要打。

旁边的人吓得连忙往后躲，有人伸手去拦，嘴里喊着“别别别”，可白寡妇这会儿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离。

离了婚，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大虎在街面上混，小虎书也念不下去，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离了何大清那张工资条，她拿什么过日子？拿什么活命？

这年头的女人，离了婚，比天塌了还可怕。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脊梁骨能被人戳穿了。她白寡妇这辈子，就完了。

李桂芬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原本是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从容来的，毕竟街道工作十几年，什么鸡毛蒜皮的架没劝过？可“离婚”这两个字从何大清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这个年头，不比后世。婚姻法虽然写着“婚姻自由”，可实际操作中，除非是动了刀子、出了人命的极端情况，一般谁会主动去拆散一个家庭？

上头的精神很清楚——家庭是社会的细胞，细胞散了，肌体就不稳。街道办每年考核，头一条就是“辖区和谐”，居民打架斗殴要扣分，居民离婚更是板上钉钉的减分项。

去年和平街道办就因为辖区内有两户闹离婚，被区里通报批评了一回。和平街道办的主任那会在会上被分管副区长点了名，整整难受了一个礼拜。

从那以后，她逢年过节都不忘在院里的广播里多念叨几句“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就怕再出这种幺蛾子。

现在倒好，何大清这个老东西，不声不响地闹要离婚？

李桂芬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办事员，见他们面上都露出了或惊讶或微妙的表情，心里顿时更加不痛快——这事要是传出去，她这个街道办主任的脸往哪儿搁？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先是看向撒泼的白寡妇。

“白青青！”李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你放肆！我在这里，你想要做什么！你想到街道办接受教育吗？”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大杂院外面的路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寡妇被李桂芬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

她原本还梗着脖子、攥着拳头，一副要跟何大清拼命的架势，这会儿被李桂芬那凌厉的眼神一扫，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张了张嘴，硬是没敢再吱声。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推搡时从大虎身上扯下来的布绺子。两条腿不自觉地并拢了，身子微微佝偻起来，像是矮了半截。

她到底是个寡妇，在这个年代，寡妇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能淹死人。她平时泼辣归泼辣，可那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真遇上街道办的人动真格的，她心里还是发怵。

“去街道办接受教育”这几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分量，不亚于后世的拘留所。

去了街道办，那是要写检查、做检讨、在全街道的大会上被点名的，对子女的名声都有一定影响。白寡妇虽然没文化，可好歹知道轻重。

李桂芬见白寡妇老实了，这才将目光转向何大清。

她的表情从方才的怒斥转为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她上下打量了何大清一番——这老东西今天穿得倒是齐整，灰衣中山装虽然旧了些，但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过了。这不像是一时冲动的样子，倒像是精心准备过的。

何大哥，李桂芬的语气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问，“这件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是认真的吗？”

何大清迎着李桂芬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这个在大杂院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已经把所有后果都想清楚了。

李主任，何大清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何大清在这大杂院里住了几十年，是浑，可我也没有胆子拿街道办和您开玩笑。这件事，我是深思熟虑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