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警告

白青青想到这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原本拍大腿的那股子泼辣劲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全灭了。

李桂芬看着白青青的表情变化，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太了解这种人了——撒泼是手段，利害才是根本。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无赖；你掐住她的七寸，她比谁都老实。

她不敢再拍大腿，不敢再扯着嗓子嚎，甚至连坐在地上的姿势都变了——原先是两腿岔开、一手拍腿一手拍地的泼妇式坐法，现在把两条腿并拢了，身子微微缩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罚站后终于允许坐下来的小学生。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没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

但这回不是刚才那种理直气壮的嚎丧了。这是那种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大声哭、只能闷着嗓子抽噎的声音。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又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桂芬见她消停了，脸上的铁青色才稍稍褪了一些。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在街道上干了二十年，见多了这种苦日子泡出来的眼泪。

但她更清楚，白青青这种人，你给她一分软，她就敢要一尺。所以该硬的时候必须硬到底。

李桂芬将何大清交给身旁的一个妇女同事，又看了看何雨水，只是一时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等会就能醒。

做完这些，李桂芬才重新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抽泣的白青青，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行了，别哭了。现在，白青青，你说说——你家什么菜丢了？”

她的声音平缓了下来，但那种不容违抗的劲儿还在。白青青听出来了——李主任这是给她一个说话的口子。

白青青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和眼泪，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又像是怕说错了什么再惹恼了这位街道主任。

然后，她说起了菜。

这一说起来，她的声音又变了味儿。不再是刚才撒泼时那种泼辣的嚎叫，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浓重悲苦和心疼的控诉——就像一个庄稼人看着自己被冰雹砸了的麦田，那种发自肺腑的、关于生存的痛。

“李主任哪……”她的声音沙哑了，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剜出来的， “你可不知道啊……”她抬起手，手指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指向何大清： “何大清这个老东西……为了招待他闺女，把他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啊！”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真的心疼。

李主任，你听我说……何大清拿手的——糟溜三白！还有那草菇蒸鸡，还有酥黄菜。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的悲苦越来越浓，眼泪也越流越多，一只手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还有咱们保定的锅包肘子，白玉鸡脯……李主任，这些菜，何大清一样都没落下，全给做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然后伸出十个手指头，在李桂芬面前张开，又张开—— ”我刚才进屋打眼一看，桌子上——至少十个菜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因为撒泼，而是因为那种实实在在的、看着自己的钱被人糟蹋了的心痛—— “十个菜！都是名菜！都是何大清压箱底的功夫菜！李主任，你想想，这一顿要是去饭店吃，光这十道菜下来，少说也得个十几块啊！”

十几块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围观的几个邻居都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十几块钱是什么概念？够一个四口之家勒紧裤腰带过一整个月！够买两百斤棒子面！够交半年的房租！

白青青显然也算过这笔账。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心疼，像是在割自己的肉：“十几块啊……李主任……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变成了那种认了命似的、带着无尽委屈的喃喃：“更重要的是现在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东西，为了那些东西何大清那老东西指不定搭出去多少人情！”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搓得发白的外衣上。

院子里一片沉寂。

李桂芬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变。

白寡妇说的那些菜名，她多少有所耳闻——糟溜三白、草菇蒸鸡、锅包肘子……这可都是各地的名菜，搁在饭店里一盘就得块把钱往上。

要是真像她说的那样，一桌子十几道菜全没了，这事可真不小。

“小刘！”李桂芬猛地转头，语气斩钉截铁，“你去！把警署的同志叫过来！咱们西大街，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作奸犯科的人！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干的——”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一定送他去劳改，绝不容情！”

是！跟着李桂芬一块来的年轻小伙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底下生风似的没了影。

“谢谢李主任，谢谢你啊！”白寡妇一听要叫警署，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大腿咬牙切齿，“你一定要抓住那个该死的小偷！嗐！我咒他八辈子祖宗！”

正骂着，屋里的何大清悠悠醒转。

他扶着墙根慢慢坐起来，眼神还有些迷离，等看清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脸色唰地又白了，身子晃了晃，险些又抽过去。

等等等等！李桂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何大清的胳膊，“何大清同志，你先别晕！”

她盯着何大清的脸，眉头皱了起来：“你脸怎么这么红？”

李桂芬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鄙夷。

十多块的饭菜，说确实价值不菲。可你何大清好歹是保定厨子行当里的一号人物，每天在灶台上见的菜还少吗？丢了点菜，还至于你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