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口碑起
心安太安 · 4262 字 · 约 10 分钟
天还没亮透,延福坊的铺子就已经开了门。
小圆比杏娘早到了一刻钟,灶上的火已经升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她蹲在灶前添柴,听到杏娘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汤还要一会儿。“
“不急。“
杏娘把挎包挂在柜台后面的钉子上,打量了一遍铺子。
桌凳已经摆好了,筷子筒里插得整整齐齐,案板上的面团已经揉好了一坨,用湿布盖着。
小圆现在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不用她交代,该做的都会提前做好。
“昨天剩下的臊子我放井里吊着了,今早闻了一下没坏。“
“倒了。“
小圆抬起头看着她,怔了怔:“没坏。“
“昨天的臊子放到今天,就算没坏味道也不对了。重新做。“杏娘的语气不重,但小圆没有再争。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拿新肉。
这不是小圆第一次被杏娘“教“了。刚开始的时候小圆还会心疼食材,觉得没坏的东西丢了可惜。
但杏娘说过一句话她记在心里了——“你做吃食的,自己觉得能吃不算数,要让客人觉得值。“
小圆把新肉切好,开始炒臊子。香味在铺子里散开来,从门缝里飘到街上。这时候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但香味已经先到了。
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是一个常客,住在延福坊巷尾的一个老伯,每天早上都要来吃一碗热汤面再出门干活。
他进门后在老位子上坐下来,也不用看价目表,直接说了一句:“老样子。“
小圆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条。杏娘在柜台后面把昨天的账本翻出来,一边听着灶台那边的动静,一边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面端上去的时候,老伯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汤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肚子里暖起来。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咂了咂嘴,说了一句:“小圆丫头,你这汤越来越好了。“
小圆在灶台那边弯了弯嘴角,没有回头。
杏娘抬起头,看着小圆。小圆没有表现出来,但她知道这句话小圆听到心里去了。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客人陆续进来。先是两个在坊里做短工的中年人,接着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然后是三个结伴来的年轻人。
小圆一个人又煮面又端碗又收钱,忙得脚不点地。杏娘放下账本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把煮好的面端过去。
“你去收钱,我来煮。“
小圆让开灶台,去招呼客人。杏娘接过锅勺,动作比小圆快得多。下面、看火候、捞面、浇汤、放臊子,一气呵成。
这双手做这个动作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今天她发现了一件事,客人比平时多。
不是多一两个,是多了一小半。往常这个时辰上座率大概六七成,今天已经坐满了。有两个客人没位子,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杏娘瞧了一眼墙上的刻痕。巳时三刻,离午市还有一个多时辰。
杏娘把小圆叫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今天面要多备两成。汤也要加量。“
小圆抬眼看了看门口,点了点头,转身去揉面了。
午市刚过,店里难得的空了一会儿。
杏娘正在灶台后面吃午饭,一碗清汤面,加了几片菜叶子。小圆已经吃完了,坐在门口择明天要用的菜。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忙各的。
这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杏娘抬眼看过去,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短褐,肩上搭着一条布巾,看起来像是跑腿的或者做短工的。
但这个人没有像别的客人一样直接看价目表,而是先在店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小圆警觉地抬起头:“客官,吃面吗?“
“吃吃吃。“那人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来一碗你们这里最拿手的。“
小圆看向杏娘。杏娘放下碗,擦了一下嘴,走到灶台边上:“要汤面还是拌面?“
“汤面吧。“
“要不要辣?“
“少放一点。“
杏娘开始煮面。煮面的间隙她看了那个客人一眼。他坐在那里,没有像别的客人一样急着吃或者东张西望,而是很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面端上去之后,那人先喝了一口汤。然后他缓了缓,看了看碗里的汤,又喝了一口。
接着他开始吃面,吃得很快但不急,一口一口的,像是在认真地尝每一根面条的味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杏娘一眼:“老板娘,你这面——是从以前常乐坊那家搬过来的?“
杏娘的手僵了一下。
“你吃过常乐坊的?“
“吃过。“那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抹了一下嘴,“我以前在常乐坊那边做活,每天早上去吃一碗那家的面。后来换了地方就没吃了。前阵子听人说那老板娘在延福坊又开了一家,特意过来尝尝。“
杏娘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擦灶台。
“味道一样。“那人又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天还来。“
人走了之后,小圆凑到杏娘身边,小声说:“杏娘姐,他是专程过来的?从常乐坊那边?“
“嗯。“
“那——是不是说明咱们的面在那边也出名了?“
杏娘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把碗收了。“
但她心里清楚,小圆说得对。从别的坊专程过来吃,这跟街坊邻居来吃是两回事。前者说明你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杏娘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擦灶台。
下午杏娘去了一趟常乐坊。
杏娘没有提前告诉阿苕自己要来,就是想看看不打招呼的时候铺子里是什么状态。
快走到门口时她放慢了脚步。隔着半掩的门,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阿苕的声音,是一个客人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
“你不知道?延福坊那个老板娘开的嘛,她先在这边做的,后来才去延福坊开了分店。“
“那这边的也是她做的?“
“不是,这边是她徒弟看着。但味道差不多。“
杏娘站在门外听完了这几句对话,才推门进去。
阿苕正在灶台前煮面,抬头看到她来了,眉眼弯弯地喊了声:“杏娘姐。“
铺子里坐了四桌客人,比杏娘预想的多。现在是下午申时,不是饭点。这个时辰还有人来吃,说明常乐坊这边的名声也在稳步走。
杏娘没有打扰阿苕做事,自己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扫了一圈店里。
灶台比刚开的时候多了两口锅,墙上多挂了几把捞面的筛子,案板旁边多了一排调料罐。阿苕把调料台扩大了,现在有六种调料可以选。
她还自己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今日推荐:葱油拌面“。
杏娘看到那张红纸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阿苕忙完了,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杏娘面前:“你尝尝。“
杏娘低头一瞧,是葱油拌面,面条拌得匀,葱油香气扑鼻,上面还撒了一点芝麻。
杏娘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马上说话。
阿苕站在旁边,表情明显在等她评价。
“不错。“
阿苕松了一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忙了。
杏娘慢慢把一碗面吃完。吃完之后她没有急着走,坐在那里看阿苕招呼客人。
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做起事来已经很利索了,煮面、调味、端碗、收钱,一气呵成。
刚来的时候她连烧火都笨手笨脚的,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师傅了。
杏娘站起来,走到阿苕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葱油拌面可以留在菜单上。“
阿苕点点头,眼里有一点掩不住的高兴。
杏娘从常乐坊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下街上的行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两个铺子都在转了。
杏娘当初的计划——一个铺子稳住、另一个铺子开起来——现在已经是“两个铺子都在稳住了“。下一步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怎么让它们更好“。
这个念头让她在心里觉得踏实。
天已经黑了。延福坊的铺子打了烊,小圆收拾完灶台先回去了。杏娘没有走,她把门半掩着,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柜台后面翻今天的账本。
油灯的光不算亮,但看账本够了。她一手按着纸,一手指着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延福坊今天的收入、常乐坊今天的收入、酱坊的支出、买肉买菜的开销、给小圆和阿苕的工钱。
杏娘算了两遍。
第一遍她觉得算错了。第二遍她放慢了速度,一个一个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没有错。
延福坊今天的收入比上个月日均多了将近四成。常乐坊那边也比上个月多了一成多。两个铺子加在一起,今天的总收入是开店以来第三高。
杏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盏油灯发呆。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杏娘来长安的时候身上只有几文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在常乐坊遇着赵叔,租下了那间不收租钱的破铺子,一天卖十几碗面,赚的钱刚够买面和柴火。
那个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明天有没有客人来吃面。
现在她有两个铺子、一个酱坊、七个人跟着她吃饭。今天一天的收入,够她以前在常乐坊忙活大半个月的。
杏娘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的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吹了灯,锁了门。
走出铺子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沿着街往住处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也不慢。
杏娘想起下午在常乐坊门口的那个念头——“两个铺子都在转了“。
当时觉得踏实。现在算了账之后,踏实之外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兴奋——更像是“原来真的可以“的那种确认感。
走到住处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来路,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灯把街道照得一截一截的,明暗交替。延福坊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杏娘推开门进了屋。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没有点灯。摸黑换衣服的时候手碰到了一样东西,前几天从东市买回来的那包青菜种子。她摸了一下那个纸包,把它放回柜子里。
放回去之前她犹豫了一下。上次她把几粒种子塞进玉佩里,第二天取出来的时候,种子比放进去的时候饱满了一点点,像是在土里吸了一口水。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种子确实没有干瘪。
她把纸包里剩下的种子也塞进了玉佩。不多,就一小把,够种两排青菜的。
再过半个月就能种了。
杏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杏娘靠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的客人比平时多、远坊的人专程来吃、阿苕的葱油拌面、账本上那个数字。
杏娘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念头还在转,但她没有阻止它。她任由那些念头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走到累了自然会停下来。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不知道哪家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杏娘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味道。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轮廓。长安城的夜晚不是全黑的,远处的坊墙上还挂着灯笼,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发光的线。
杏娘又看了两眼,把窗户关上了。
回到床边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客人说的话——“味道一样“。
那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就是为了来吃一碗她做的面。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她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在延福坊那一头的棚屋里,那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正跟同住的几个人说着什么。
他说的是延福坊那家面馆,说那碗汤面的味道,说得旁边的人都在咂嘴。
“明天我也去看看。“
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长安城的名声,就是这样一碗一碗传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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