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文客

午市快过了，店里的人少了一些。小圆正在收拾碗筷，阿菱在灶台后面擦锅，杏娘在柜台后面算账，昨天的流水比上个月同期多了三成。

门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熟客。杏娘抬眼打量了一番。是个年轻男子，穿一件青色儒衫，腰间挂着一块玉，看着不像附近的住户，也不像做买卖的人。

他站在门口把店里的布置看了一圈，在那张价目表前多看了两眼，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小圆放下碗，擦了擦手走过去。

“客人吃点什么？有拌面、汤面，还有酱香饼。“

“来一碗拌面。“

“还要别的吗？“

那人想了想，说了一句：“就拌面。“

小圆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那边报单。

杏娘多看了那人一眼。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直，不像普通食客那样随意地靠在墙上或者弓着背。

他坐在那里，目光不四处打量，而是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杏娘把账本合上，走到灶台后面去。她做这碗面的时候比平时多留了一份心。说不出为什么，但她觉得他不是随便来吃一顿的。

杏娘先把锅烧热，等锅底的水珠全干了才下油。

油热了之后，她舀了一勺自酿的香醋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醋香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然后她加了一勺高汤，今天的汤是用鸡架和猪骨熬了两个时辰的，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薄油。

杏娘把汤舀进碗里，拿筷子搅了一下，让油花散开。

面条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

杏娘特意多过了一道凉水，让面条更爽滑。

芝麻酱调的时候多加了半勺香油，搅到酱色发亮。

葱花切得细碎均匀，香菜择了最嫩的尖叶。

最后她在面上淋了一勺辣油，那辣油是她自己用秦椒炸的，颜色红亮，闻着香但不呛人。

滚烫的油浇上去，刺啦一声，香气一下子炸开来，整间铺子都是热腾腾的。

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碗面端到谁面前，谁都会觉得踏实。

面端上去的时候，那人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先把面条挑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拌了拌。拌面的动作不慌不忙，像是在观察什么。拌匀了之后，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

咽了。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杏娘在灶台后面看着，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好吃？她对自己的面有把握，但每个人口味不一样，万一这人吃不惯呢？

那人没有放下筷子不管，而是又夹起了第二口。

这一口他嚼得更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吃完第二口之后，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水碗，没有马上拿筷子，坐在那里静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这碗面，吃到肚子里，踏实。“

说完他把碗放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吃。

从第三口开始，他的动作就正常了。不快不慢，一碗面吃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酱料都用筷子刮了一下。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坐在那里没有动。

小圆走过去收碗的时候，发现那人还坐在那里，碗已经空了，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客人还要点什么吗？“

那人抬起头，看了小圆一眼，摇了摇头。

小圆拿着碗走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人还是没动。

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表情不是发呆。他的眼睛在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杏娘注意到了。

杏娘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问了一句：“客官，面不合口味吗？“

那人回神，看了杏娘一眼，说：“不，面很好。“

“那您——是有什么事吗？“

那人沉默了一下，问出了一句让杏娘没想到的话：“老板娘，你这店里有没有纸笔？“

杏娘怔了怔。

“纸笔？“

“嗯。“那人应道，“我想写点东西。“

杏娘开店一年多了，从来没人来吃面还要纸笔的。她想了想，说：“我去隔壁借一下。“

隔壁是做账房营生的孙老丈，店里常年备着纸笔。杏娘过去说了一声，孙老丈拿了一张纸、一支笔、一小碟墨递给她，还问了一句：“谁要写字啊？“

“一位客人。“

孙老丈哦了一声，没多问。

杏娘把纸笔端到那人面前，放在桌上。那人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多谢，然后把纸铺平，拿起笔蘸了墨。

他没有马上落笔。

他提着笔悬在纸上方，停顿了片刻。整个店里安安静静的。小圆停下了手里的活，阿菱也探出头来看。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走过去打扰，但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落笔了。

笔尖碰到纸的那一瞬间，他的气质像是变了一个人。

之前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个年轻人，此刻握着笔的时候，肩膀打开了，手腕稳得像钉子钉在那里一样。

他的笔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一行一行地写下去。

杏娘站在远处，看不到他在写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表情，他很专注，不是那种紧张的专注，是一种完全沉浸进去的专注。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停了笔。

他放下笔，低头看着自己写的东西，顿了顿。然后他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站起来，拿着纸走到柜台前面。

“老板娘，这个送给你。“

他把纸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杏娘低头一看。是一首诗。

字是楷体，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不像市面上那些卖字人的狂草，每个字她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她就看不太明白了。什么“素手调羹“、“长安一味“、“巷深难掩“——她大概能猜到是在夸她的面，但那些词用得太讲究了，她不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

杏娘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

“就是这碗面。“

那人说了一句，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杏娘把那首诗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字是真的好看。她在长安待了一年多，见过城里那些卖字画的摊子，但那些人的字都没有他的字好看。

她不懂书法，但她看得出来这笔字是有功夫的。

“客官，您这个——“

“叫我白公子就行。“那人说了一句，语气仍然很平静，“国子监的学生。“

国子监。杏娘知道这个词。那是长安城里的最高学府，能进那里读书的人，不是官员子弟就是各地选上来的才子。

她在心里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衣着不算华贵但很整洁，腰间的玉虽然不大，但质地很好。

“白公子是从哪听说小店的？“

白公子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想了想才开口：“前几天在东市，听一个布商说的。“

“他说延福坊有一家面馆，汤的味道跟长安别的店都不一样。我今天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看。“

杏娘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又是东市。

昨天那个中年商人说是听东市的人说的，今天这个国子监的学生也是从东市听说的。她的名声，真的传到东市那边去了。

“布商怎么会跟你一个读书人说这个？“

杏娘问了一句。

白公子笑了笑。“他在跟别人说的，我正好在旁边听到了。“

“那个布商说——'你们别不信，延福坊那家面馆的汤，喝一口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那你就来了？“

“来了。“白公子说，“我不爱喝酒，也不爱去那些太热闹的地方。但这碗面——值得走一趟。“

“那——诗里写的是什么？“

杏娘问了一句。

白公子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写的就是你这碗面。“

“我知道，但是——那些词我不太懂。“

“哪句不懂？“

杏娘低头看了一下纸，指着第一行说：“这一句——'素手调羹'，是说我的手吗？“

“对。“

“可是我的手不白啊。“

白公子这次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一弯、眼底带着笑意的笑。他笑完之后补了一句：“老板娘，诗不是写实的。诗写的是应该有的样子。“

杏娘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看了一遍那首诗。

杏娘虽然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这首诗是好的，因为她见过好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差。

他写诗的时候，是认真的。

白公子站起来，把那首诗留在柜台上，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诗的旁边。

“不用找了。“

杏娘粗略一数那几文钱，比他吃的那碗面多出了一倍。

她刚想说太多了，白公子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一只脚跨出门槛，又侧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老板娘，你这碗面——长安城找不出第二家。“

杏娘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补了一句：“我会让长安人都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小圆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杏娘姐，那个人是国子监的？“

“嗯。“

“他写的是什么啊？“

杏娘把那首诗拿起来递给她。小圆接过去看了半天，然后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杏娘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晚上收了铺子之后，杏娘把那首诗拿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字她不太确定读音，但意思大概能猜出来。

整首诗说的是一碗面：面的颜色、汤的香味、吃到嘴里之后的感觉。

还有一个词她特别注意到了——“长安一味“。

杏娘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长安一味。“

小圆在旁边擦桌子，听到她念出声，问了一句：“什么一味？“

“那人写的诗里说的。“

“说的是咱家的面？“

“嗯。“

小圆琢磨了一下，说了一句：“那不就是说——咱家的面，是长安的味道？“

杏娘愣了一下。她没往这个方向想过。长安的味道。一个十三岁的丫头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里翻了一下。

她做面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长安“这两个字。

她只是想做好吃的东西，让客人吃得满意，让铺子能撑下去。

但那个白公子写的是“长安一味“，小圆说的是“长安的味道“。

杏娘把这首诗折好夹在了账本里，吹了灯躺在床上，还在想那个国子监的学生，因为一个布商在东市说的一句话，从东市走到延福坊来吃一碗面。

吃完之后，他没有说“好吃“，没有说“再来一碗“，而是写了一首诗。

杏娘不知道这首诗会不会真的让长安人都知道她的店。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来她店里的客人，不只是肚子饿的人。还有因为别的理由来的。

杏娘说不上那个“别的理由“是什么——名声？

口碑？还是那个布商和白公子嘴里说的“长安“？

她只知道，从常乐坊一个只能坐几桌人的小铺子开始，到现在有人从东市走过来，有人为她写诗。这条路，她好像走对了。

杏娘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长安城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几声更鼓声。

她在心里把白公子写的那首诗又默念了一遍——虽然很多字她还是不太懂，但“长安一味“那四个字，她记住了。

一个人的味道，就是一座城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当不当得起这句话，但她在心里给自己说了一句。那就做下去，做到当得起为止。

杏娘没料到，那四个字已经在长安城里悄悄传开了。传到了谁耳朵里？又会传到多远？她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