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孤军

夜渐深。

银孔山和马鞍岭的炮火渐渐稀疏下来。

但金陵城内的火光却越来越亮了，橘红色的火焰从中华门、水西门、通济门的方向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映成血红色。

宋鸿飞看了一眼身后的紫金山主峰，天宝城和第一峰方向，那里依然有零星的枪声。

旅长，周怀瑾快步走过来，各部都准备完毕。特务连1小时前已经出发——高连长带全连直插小龟山前哨。3团、6团的后卫连已就地展开，交替掩护，殿后收尾。

宋鸿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山脚下的公路。

一个半小时前，公路上最后一阵履带轰鸣已经远去——装甲兵团的战车3连，先行出发了。

坦克不是步兵，要过江必须有大型驳船运载，而燕子矶只有几条小艇、木船和渡筏，装运不了坦克。

宋鸿飞权衡再三，令战车3连先行西行，直奔煤炭港——那里有招商局的码头和大吨位驳船。

这九辆二号坦克是装甲兵团战车3连最后的家底，比金子还珍贵。

临别时，战车连长赵鹊振满脸硝烟，左臂缠着绷带。

宋旅长，他压低声音，有些忧心，卫戍司令部没人联系我们安排驳船，下关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宋鸿飞心中一沉，但没有时间多想。

他心里抱着一丝幻想：“既然蝴蝶效应发生了，卫戍司令部在制定撤退计划时，总不会连这些最基本的事情都没做吧？”

他拍了拍杜光亭的肩膀：到了煤炭港，找驳船立即过江。要是找不到船——就带着弟兄们到幕府山来找我们。

赵鹊振咧嘴一笑：放心，我丢不了。

坦克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在西边方向的夜色里。

宋鸿飞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三旅的撤退在夜色中悄然展开。

特务连为先头连，高慕禹已提前带队直插幕府山南侧的突出前哨阵地——小龟山。

小龟山是幕府山山系向南伸出的一座孤立小山，像一根前伸的触角，俯瞰着紫金山北麓通往城北的大道。

特务连占据小龟山，为大部队行动进行警戒掩护，不至于被日军摸到眼皮底下才发觉。

两个建制完整的团数千人兵分两路，按照两条路线，利用夜暗向幕府山方向转移。

3团走西线：出紫金山北麓，经王家湾、石景山，从小龟山西侧穿过，翻越幕府山的夹螺峰，下到江边的隐船湖、三台洞一带。

6团走东线：从银孔山出发，经万寿村、晓庄、观音门，直达燕子矶。

两个团各留一个后卫连殿后，交替掩护，逐次脱离紫金山阵地。

行军途中，不断有溃兵和难民从各个方向涌进来。

有些是失去了建制的散兵。

有的则是衣衫褴褛、满脸惊恐的难民，他们有些人是城中逃出城外，有的则是想从城外逃进城内——在惊慌失措中，人总会想着拼命逃往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

他们看到三旅整齐的队伍和行军序列，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纷纷围拢过来。

长官！长官！鬼子进城了！城里完了！

长官，带我们走吧——

周怀瑾问道：“你们是哪个部队的？你们长官呢？”

“我们是江防军的。撤退令一下，长官早就跑了！没人管我们了。”

“我们是83军的，被打散了，找不到长官了。”

“我们是66军，什么？金陵失陷了吗？现在要撤退了？”

“我们是112师，要撤往汤山。”

七嘴八舌，什么情况都有，基本都是原本部署在城外的部队走失的士兵。

“想不到，这么快就一片混乱了——”宋鸿飞实在没想到，形势比他想的还严重，他只有苦笑。

还有教导总队各单位在撤退中走失的散兵——他们数百人，在黑暗和混乱中掉了队，辗转摸到太平门外，听到3旅在有序撤退的消息，便循声赶来归建。

宋旅长，一个满脸血污的连长立正敬礼，我们1旅1团3连刚从紫金山一号高地撤下来，团长的下落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决定跟着你——你指到哪儿我们打到哪儿！

宋鸿飞还了礼，沉声道：紫金山上面还有部队在坚守吗？”

“我们连是1旅最后撤退的，上面可能还有零星掉队的，天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宋鸿飞点点头，道：“跟我们走，到幕府山渡江撤退。

宋鸿飞当机立断，下令沿途收拢散兵。

凡是教导总队的弟兄，全部归建！他对周怀瑾道，其他部队的散兵，愿意跟着走的，按自己所在的部队，编入临时连队，由旅部统一指挥。

但都是同胞，没有丢下他们不管的道理。

到半夜，两路部队先后抵达幕府山。

加上沿途收拢的各部队的散兵和大量难民，黑压压的队伍数不清人数，估计已经膨胀到上万人。

建制虽杂，但在宋鸿飞的统一指挥下，总算有了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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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时。

幕府山。

三旅两支队伍的先头部队翻过夹螺峰、下到幕府山北麓和燕子矶时，交通艇中队长陈安恩已经在燕子矶等着了。

陈安恩是海军上尉，尚不到三十，精瘦干练，带着几个水兵举着风灯在黑暗中等了整整半夜。

看到三旅的队伍从观音门山路上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

宋旅长！陈安恩快步迎上来，立正敬礼，鱼雷快艇中队已于晚上9点接到命令，撤往上游了。走的时候留了一条交通艇给我。加上原先配合两栖训练的三艘艇，现在一共四条艇。

宋鸿飞还礼，握住陈安恩的手，用力摇了摇：四条艇——上万人，不够。

最大的那艘交通艇也只能运载15人，过一次江至少也得近20分钟。

确实不够。陈安恩的语气沉稳，宋旅长，还有一事——交通艇目标大，白天容易被日军飞机发现。昨天日机已经几次飞过幕府山上空侦察。我建议渡江行动尽量在夜间进行，白天把艇隐蔽在芦苇荡和稳船湖里。

这是个问题。宋鸿飞沉思着。

凭借4艘艇，一个半夜无法把这么多人运过江，但是天亮后日军飞机一来，就不好渡江了。

四条艇不够，就想办法造。”宋鸿飞道，“周参谋主任，传令下去，组织士兵把江边能找到的渔船、木料、竹竿、绳索、空油桶——所有能用的全部搜集起来，连夜扎渡筏，有多少扎多少。

周怀瑾道。

宋鸿飞看向陈安恩：陈队长，渡江行动须立即开始。第一批——让伤员、老人、孩童、妇女先撤。四条艇全部出动，木船和扎好的渡筏也用上。

“天亮之前，能送多少人过江就送多少人。另外——以八卦洲为中转，先从南岸到八卦洲，再到北岸，八卦洲白天也能隐蔽人员。

陈安恩随即明白过来：先渡夹江到八卦洲，再从洲北渡主航道？好主意，八卦洲南岸水浅，木船和渡筏可以直接靠岸，洲上芦苇密得人钻进去日机找不到，我这就去安排。

既然不能连夜全部渡完，那就得考虑白天如何布防。

宋鸿飞在燕子矶的指挥观测所中铺开了地图。

幕府山，东西走向，长约六公里，北临长江。

山势南坡较缓，北坡陡峭，绵延起伏，层峦叠嶂，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横亘在金陵城北的屏障。

最西端老虎山炮台，原有6门要塞炮，被日机炸坏1门，还剩5门能打，射界覆盖西面下关方向和长江上游江面。

最东端燕子矶临江悬崖，扼守渡口，渡口下方便是隐蔽湾汊和稳船湖水域。

中间主峰劳山，海拔约两百米，山上有观测所和坑道，站在劳山顶上，整个幕府山和周围十里的地形一览无余。

周参谋主任，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三个圆圈，防御部署如下——

第一，老虎山炮台为西端支撑点。3团布置至少一个连，与驻守的江宁要塞炮台守军配合。主要任务是封锁西面下关方向的日军追击路线，同时监视上游江面。

第二，观音门、燕子矶阵地为东端支撑点。这里是我们渡江撤退的生命线，必须牢牢控制。以6团一个营守备，保护好渡口。

第三，劳山主峰为核心阵地。旅指挥所设在劳山坑道中。3团和6团作战地狱以主峰分水线为界。北崮山、小龟山做为幕府山南侧突出的前哨高地，3团和6团至少应派一个加强连防守。”

“第四，3团和6团的团属步兵炮连，分别在劳山下水库、铁石岗构筑多处发射阵地，这两个地方都是反斜面，火力能够覆盖主要的对敌方向——南面和东面。”

“旅长，”周怀瑾想了想，“整个幕府山从东到西，全长6公里，我们兵力不足。”

宋鸿飞道：“把总队其他单位都补充进来。其他部队，除了伤员先渡江，其余都作为预备队。让各部都抓紧加强工事——幸好我们之前已在幕府山构筑了反斜面和纵深防御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