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孤军（2）

燕子矶渡口，人声嘈杂。

跟随而来的难民看到有船渡江，人群蜂拥而上，争相逃命，很快挤成了一团。

很多拖家带口的百姓，心焦如焚。

其中有抱着婴儿的妇女，有被挤得动弹不得的老人，有被挤得哇哇大哭的孩童。

“在渡口开辟两条通道——一条军用，一条民用！宋鸿飞当即下令，伤员先登船，平民都排队等候，老弱病残和妇女先走！”

“把火把亮起来！”

“特务连！维持秩序，不许挤！不许抢！高连长，你带着人把他们分开！

高慕禹应声而去，带着特务连的士兵在渡口拉起了绳索，分开军民两条通道。

一把把火把亮起，宛如一个个指明灯。

混乱的人群在特务连士兵的指令下渐渐有了秩序。

人群不再混乱，渐渐平静下来，安静地等候登船安排。

队伍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连逃难的百姓都明白了，只有在有组织、有纪律、有共同目标的队伍中，才不会变成一团散沙，一溃千里。

第一批渡江的是伤员。

一个个担架抬出来，伤兵们躺在上面，有的已经昏迷不醒，有的咬着牙一声不吭。

士兵们将担架小心地抬上运输艇和木船，重伤员优先上交通艇——交通艇速度快，颠簸小，能尽快送到北岸。

凌晨十二半时，第一批艇船满载伤员驶离燕子矶渡口，消失在黑暗的江面上。

宋鸿飞松了一口气，说道：“陈队长和高连长，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让伤员、病患、老人、孩童、妇女先撤，战斗人员最后。”

陈安恩和高慕禹两人点点头，说道：“是。”

宋鸿飞走向燕子矶上的指挥观察所，去指挥布防。

江面上一片黑暗，渡江行动在中紧张进行着。

四条小艇在夜色中穿梭往返。

这种内河交通艇吃水浅，一趟可运送10多个人，一个来回大约需要二十多分钟。

十几条木船和工兵连夜扎的渡筏也在不停运转，每条最多也可运送10余人，在近岸水域来回摆渡。

从各个方向涌来百姓越来越多。

先是燕子矶和幕府山渡口附近的百姓得知消息后，很多人都想跟着撤。

消息越传越开，越来越多的散兵和百姓都向这边来。

与此同时，宋鸿飞在指挥部里部署防御。

周怀瑾带着几个参谋在地图前忙得脚不沾地，炮位选址、渡江序列、收拢部队的编组、弹药的重新分配，有线电话的铃声一阵接一阵，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去。

忙完一阵，宋鸿飞道：“怀瑾，你安排轮流值班，我先眯一会。”

周怀瑾道：“旅长，这里我盯着。你先睡一觉吧，这些天你都没能睡个好觉。”

还没能睡上两小时，宋鸿飞就被叫醒了。

匆匆而来的人是教导总队二团团附郭旭泉和总队炮营营附杨秉成。

郭旭泉一见到宋鸿飞，就流泪悲痛地说道：“宋旅长，我们团长他——他牺牲了，殿后的时候被炮弹炸了，牺牲了……”

二团团长是谢承瑞。

光华门城墙被日军240mm重炮轰开缺口后，形势危急，谢承瑞率部火速增援，封堵突破口，与敌厮杀。

“你别急，慢慢说。”宋鸿飞扶住他坐下，“二团增援光华门，都撤下来了吗？”

郭旭泉坐下，缓了口气，说道：“接到撤退命令已经很晚了，谢团长带领我们撤退，没想到途中被日军炮弹炸中，伤重牺牲。等我们到了下关，没有船，后来碰见炮营，我们就商量一起来幕府山。”

炮营营附杨秉成道：“宋旅长，我们刚从下关那边过来，没有船过江了。”

他带来的还有一个完整的炮兵连。

宋鸿飞沉着道：“怎么回事？总队长呢？”

“总队长带着人过江了。”杨秉成说道，“下关都是人，很混乱，根本没有渡船接应。总队长好不容易找来几条船，我们炮营过去了两个连。但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回来的船越来越少，各部为争船大打出手，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其他人呢？都过江了吗？”宋鸿飞又问。

“不知道。”杨秉成慢慢摇头，“渡过了几批，还有不少没过江，这边船不够，总队长去浦口找船。但涌来的人越来越多，都被冲散了。”

人找块木头就能泅渡，但炮又重又大，一门炮要过江得占完一整条小船，没有人肯帮忙。

这几门珍贵的博福斯75mm山炮，杨秉成不愿意丢弃，在他心焦如焚之季，正好碰见了刚从光华门撤下来的二团。

杨秉成知道总队的撤退计划，他心想三旅在幕府山，有船，没准能有办法渡江，总比在这里干着急强。

他和郭旭泉一商量，决定率部投奔宋鸿飞。

还有一些没有船渡江的教导总队的士兵也跟着他们过来了，总数有一千多人。

宋鸿飞说道：“让弟兄们先休息，伤员先撤，其他等候安排，我们一起过江。”

郭旭泉和杨秉成总算松了一个气。

随后，宋鸿飞把渡江的顺序安排告诉给两人。

郭旭泉和杨秉成对望一眼，道：“与混乱不堪的下关不同，这里一切井然有序。”

当他们又得知三旅已经做了防御部署时，两人都只剩叹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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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拂晓。

天边刚泛出一丝灰白。

宋鸿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裹了裹大衣，从指挥所里走了出来。

他想透口气，也想看看渡口的进度。

宋鸿飞心里顺手算了一笔账：上万人，二十多分钟渡过一批，抢运了一个半夜——江边的队伍，怎么也该短下去一大截了。

可当他站上山坡，举目望去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山下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燕子矶渡口两条通道前的队伍排出去里把长；稳船湖边的芦苇荡里，黑压压蹲满了等候渡江的人。

宋鸿飞举起望远镜。

东面通往燕子矶渡口的大道上，南面翻过观音门的道路上，甚至从南坡翻山越岭过北坡再下到江边隐船湖、三台洞的山径上——到处是人。

西面上元门和草鞋峡方向，沿江的土路上，人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十几里江滩，扶老携幼，望不到头。

打不住了，旅长。周怀瑾跟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苦笑一声，从半夜到现在，光各部来归建的、要求收容的，又登记了两千多。城北这一带都在传——幕府山，还有船。

宋鸿飞放下望远镜，沉默了。

本来是带一万人来渡江的。

可这架秤的另一头还在不断加码——船就那么几条，筏子扎得再快，也快不过人涌过来的速度。

渡过一个，又来三个，这个账怎么算都平不上。

可是——他想起渡口那些原本双目无光的难民，脸上又重新燃起希望，想起下关方向彻夜不熄的火光。

他知道历史上那个悲剧，他能想象得出数万大军和百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

宋鸿飞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静：“当兵的登记编队，统一指挥，老百姓排进民用通道，渡口秩序绝不能乱。”

“另外——扎筏的材料不够，把装甲骑兵营的空油桶都用起来，把幕府山能砍的、能拆的，都给我拆下来。

山下的人潮，如过江之鲫。

宋鸿飞又望了一眼天边，那刚泛出的灰白，已经在一点点扩大。

“命令各团小炮连、重机连抓紧时间，部署防空！”

他转身走回指挥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守的已经不只是三旅的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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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面江边的土路上传来了载重汽车隆隆的引擎声，随后又是履带的轰鸣。

驶过来一个长长的车队。

炮10团的t33G1牵引卡车拖着6门150毫米重炮，后面还有各种弹药车、观测车和保障车。

再后面，是装甲兵团的战车3连。

九辆二号坦克沿着江岸土路从下关方向驶来，车身溅满泥浆，炮塔上还趴着几个搭车的伤兵。

炮10团2营营长林日藩中校走上前，说：“宋旅长，整个金陵城，就你这还有船、有建制——我就带着弟兄们前来了。”

金陵保卫战中，宋鸿飞和炮10团进行过多次炮火协同，两人都是熟人了。

“情况怎么样？”宋鸿飞看着炮10团的车队问道。

“城西清凉山损坏了2门炮，还剩6门，在下关过不了江，都在这里了。”林日藩回答道。

战车3连连长赵鹊振从指挥车的舱口爬出来，摘掉坦克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鸿飞面前。

宋旅长！煤炭港和下关，彻底乱了！

什么情况？宋鸿飞问道。

一锅粥！好几万人挤成一锅粥。赵鹊振的嗓子完全哑了，江面上就剩几条小火轮和木排，船舷上都扒着人，吃水都快与江面齐平了。为了抢船，溃兵先是朝天开枪，后来就不朝天上开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煤炭港的大驳船昨天傍晚就被司令部征走了，说是去浦口接运部队——一去不回。没有驳船，战车就是下不了水的铁疙瘩。还有他们——炮十团的重炮，也来了。”

“老兄，我这也没有驳船供你们的大家伙渡江。”宋鸿飞不禁苦笑道，“你们去琢磨下坦克和重炮过江的办法吧，我这里木板、竹筏、空油桶什么的，敬请自行取用。”

林日藩和赵鹊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宋旅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没有船，我们就——游过去。”

“不过——天快亮了，你们这么大的目标——要注意防空隐蔽。”宋鸿飞又道。

“明白！”

两人转身招呼他们的坦克和重炮去了。

宋鸿飞望向车队驶来的方向。

江边的土路上，黑压压的人潮正沿着坦克履带碾压出的辙印向东涌来——溃兵、伤兵、平民，扶老携幼，绵延数里望不到头。

那是下关江边挤不上船的军民。

——城里的高级将领们已经走了，下关江边无船可渡，十万军民挤在江边望洋兴叹。

很多人都听说了，幕府山还有一支没垮的部队在坚守，还有船，便循着这个救命稻草般的消息徒步走来。

于是人潮开始向幕府山涌来。

周怀瑾道：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救生圈，拼命也要抓住。

“没有机动驳船，坦克重炮这些大家伙怎么过江？是个问题。”宋鸿飞正在为此发愁，不禁挠挠头道。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维克斯水陆两栖坦克——这种坦克能自己泅渡过江，还能提供动力。

只要有足够浮力的渡筏，装运上坦克重炮，就能由两栖坦克拖着渡筏走。

装甲骑兵营的空油桶有的是，利用空油桶提供浮力，再用木材捆扎起来就能做成渡筏。

林日藩和赵鹊振两人都喜出望外，埋头研究如何构造渡筏、如何固定才不会令重达10吨的坦克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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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所里，电话铃声猛然炸响。

“旅长，小龟山报告，发现日军！”一个参谋大喊。

幕府山南侧的前出警戒阵地——小龟山，一个警戒观察哨，发现了正在从紫金山北麓沿着宁沪线向城北方向运动的大股日军。

宋鸿飞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

这股日军就是连日来一直和自己鏖战的日军16师团的38联队，它们想要干什么？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日军的目标——直扑煤炭港和下关。

下关！他转向周怀瑾，声音急促，日军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们要切断下关退路！那里还有数万军民没有渡江！

周怀瑾的脸色也变了。

如果日军第38联队从紫金山北麓直插下关，沿途几乎没有什么部队能阻挡——城内的守军已经全线崩溃，正在争相渡江逃命。

下关方向的守军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力量组织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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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军如此大规模的火线撤退，自然瞒不过日军的战场侦察。

由于是在夜晚，日军怕有诈，也不敢贸然行动。

先以突入城墙突破口的小股部队小心翼翼地前出探查，并与我军在城内各要点进行掩护的守军发生交火。

日军很快就发现国军在全线撤退——他们全线撤往下关方向。

各师团的侦察情报迅速传到了派遣军司令部。

司令官朝香宫鸠彦接到报告，嘴角浮起一丝残酷的冷笑。

中国军队在溃逃。

他当即下令：全线追击。

命令迅速传达到了各师团。

紫金山北麓。

16师团38联队沿京沪线向西突进，直扑下关和煤炭港。

那里是数万国军渡江撤退的主要渡口——只要占领下关，切断江边退路，国军就会被困在长江南岸，成为瓮中之鳖。

中岛今朝吾的这一手可谓狠辣而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