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赴约

见劝不动婉儿，苏九娘只好离开坤宁宫。

她的脚步沉重得如坠了铅，不过她的心思比脚步还要沉重。

“唉！皇上万一要有什么不测，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落英缤纷又不在京城，这让我如何是好？”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许久，最终一咬牙：“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心中思定，她悄悄出宫去，左拐右拐来到一条窄巷中，进了一个茶铺。

此地是漕帮设在京城的暗桩，也就是联络点。

掌柜是个瘸腿老汉，正拿着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柜台。

苏九娘进门后没有多言语，径直来到最里头的一个位子上坐下。

“掌柜的，来一壶好茶。”

闻声，瘸腿老汉朝她瞥了一眼，一瘸一拐地端着茶盘过来，边倒茶边低声问：“苏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叫你们许桩头来，我有急事跟他说。”

瘸腿老汉轻轻地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走到一个小伙计跟前，向他低声耳语一番。

小伙计飞奔而去。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一个汉子从后门闪身进入茶铺。

他来到苏九娘对面向她略一拱手：“苏大人，出什么事了，您亲自来？”

苏九娘把红袖来信约见皇上、皇上不听劝阻非要去赴约等事简明扼要地向他叙说一番，又着重强调了一下约定的见面地址。

许桩头的眉头越拧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皇上果真如此执拗，不听人劝？”

“唉！就连周慎行也没能劝住皇上，皇上执意要去。”苏九娘端起茶碗又放下，茶汤晃得厉害，“我不能真让她一个人去涉那个险，因此来找你商议。”

听罢，许桩头点了点头：“这事简单，我提前一天带几个兄弟去破庙附近埋伏起来，保准可护皇上周全。”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苏九娘压低声音，“到时你们不必靠得太近，只要能确保皇上没有闪失就行。”

二人又把一些该注意的细节商议一番，苏九娘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然后离开茶铺回宫。

等待的时间最是折磨人，这三天苏九娘几乎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她白日里照常去坤宁宫理事，面上不露丝毫异样，但心里却像悬着一根弦。

婉儿反倒比往日显得更轻松些，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苏九娘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姑奶奶呀！旁人看着危机四伏的事儿，怎么到你那儿竟一点也不担心呢？”

三日之约转眼便到。

这天午后，婉儿换了一身寻常妇人打扮：身穿的靛蓝布裙，头上戴顶遮面的帷帽，腰间挂只荷包。

她骑着一匹枣红马从紫禁城侧门出来时，苏九娘正躲在不远处的墙角看着她。

此刻，她也作了一番乔装打扮：身穿灰扑扑的破旧棉袄，脸抹泥灰，手揣破碗——活脱脱一个讨饭婆子的扮相。

她远远跟在婉儿身后，一路朝西城门的方向而去。

二人之间隔了大约有一里地，九娘始终能看到那一人一马。

出了西城门后，周围的景致逐渐变得荒凉，道路也越发变得坎坷，因此婉儿所骑的马也走得不快。

苏九娘远远跟在后面，一边艰难前行，一边观察着周围。

当她看到这鸟都不愿来拉屎的地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姑奶奶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可不比在京城，万一你暴尸荒野都没人知晓啊！”

“皇上啊，快点改变主意吧！这阵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而前方，婉儿所乘的马匹丝毫没有要停顿的意思。

再往前走二三里便是那座破庙，苏九娘真想追上去拦住婉儿，硬将她拉回宫去。

但她一想到婉儿是金口玉言的天子，心中的敬畏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唉！还是见机行事吧！幸好早有布置。”

她看到婉儿在一处岔路口勒住马，正在环顾四周。

苏九娘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她改主意了吗？”

然而婉儿接下来的举动将她的期盼击得粉碎。

只见婉儿在踌躇半晌后，又策马上了左边的那条草径。

苏九娘不觉已加快了步伐，她心里明白，此刻，漕帮已隐藏在破庙周围的灌木丛中了。

约定见面的破庙很快便到了眼前，它比想象中更破败。

只见半边屋顶已经塌陷，土墙上裂开几道大缝，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婉儿将马拴在一棵枯树上，在门口稍作停留，然后便推门进去。

苏九娘伏在庙外大约二十丈外的一处草丛中，只能看到庙门。

她屏住呼吸，探出半只眼睛死死盯着破庙，只待里面有动静便杀将进去。

可是很快，庙门重新被推开，婉儿独自从里面走了出来。

九娘并没有看到红袖的身影，心下不禁诧异：“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到底见到红袖没有嘛？”

同时她悬着的一颗心也像石头一样落了地。

“这样也好，至少皇上没事！”

她没敢露面，仍在紧盯着婉儿下一步的举动。

婉儿出来之后径直朝马匹走去，解了缰绳，翻身上马，竟朝着更西边的小路去了。

“啊？这又是什么意思，怎么还往西走？”苏九娘的心里咯噔一下。

只因婉儿走的方向根本不是京城的方向。

“难道被红袖骗了？“苏九娘暗自琢磨。

等婉儿走开后，她赶紧进破庙里去一探究竟。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除了一尊破碎的神像，根本没有人影。

“奇怪，皇上这唱的是哪一出？”

她正在疑惑间，漕帮的许桩头也进了破庙，一见面便低声问：“苏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看来情况不妙，”苏九娘略一抬手，“咱们还得往下跟。”

于是，众人再次尾随婉儿而去。

这一跟又是将近一个时辰。

日头西沉后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的气温骤降，冷风从沟壑间灌过来，刮得众人的脸生疼。

苏九娘裹紧破棉袄，脚下却不敢怠慢。

远处，婉儿的马停在一处山坳口，婉儿下马后朝前方张望。

苏九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山坳深处有一家孤零零的野店。

那野店不大，土墙茅顶，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灯火在这荒山野岭中显得格外扎眼。

片刻后，婉儿朝那野店走去。

来到门口，她又朝四下看了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之后，她便推门进了店。

苏九娘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此刻，因有夜色作掩护，她和漕帮的兄弟们距野店不到二十步远。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木门始终关着，没有开过。

只有屋里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苏九娘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婉儿临行前嘱咐的话——“不要插手，我自己去”。

可眼下这个情形，她越想越觉着凶险。

“苏大人，咱们要不要进去？”身后的许桩头压低声音问。

苏九娘咬紧了后槽牙，“再等等吧！”

众人又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野店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更没有人出来。

苏九娘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对漕帮兄弟们道：“不等了，我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