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验收

盐铁司的验收官姓顾，四十出头，身形精瘦。

他穿着深蓝色官服，袖口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墨渍。

身后跟着两个随行书吏，一个夹着厚厚的空白册簿，一个拎着铜锁小箱。

三个人天刚亮就到了丰禾总号院门口，没有提前通知，进了院子一言不发地站在卤味车间门口往里看。

灶台上卤水锅正在翻滚，酱色的汤面上浮着花椒和八角的壳。

周三顺正在灶口添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顾验收官腰间的铜制腰牌，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迎上去。

「盐铁司顾某。今天验收。」

周三顺朝灶房喊了一声，周晚穗从里面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

顾验收官没有寒暄，直接从书吏手里接过空白册簿翻开。

「先查卤味车间。卤料的进料单全部调出来，灶台上的料包逐一比对。」

孟账房从账架上取下卤料进料册摊在桌上。

顾验收官一页一页翻过去，花椒的产地、八角的瓣数、桂皮的厚度，每一项都问得很细。

书吏在旁边把每项数据抄进册簿，抄完之后他走到灶台前，用筷子从卤水锅里夹出料包拆开，把里面的花椒、八角和桂皮倒在干净碟子里和进料册上的样本逐项比对。

比对完一轮之后他把筷子放在碟子边上，说了句料包和进料册一致。

灶台上放着拆开的料包和几碟比对过的香料，热卤水还在锅沿边咕嘟冒泡。

顾验收官仰头看熏肉梁。腊肉在梁上挂了好几排，每块都用麻绳系着肉皮，肉面油亮，松柏枝的烟熏味从梁上飘下来。

周三顺搬来梯子架在墙边，顾验收官让书吏上去从梁上取了三块腊肉，一块靠墙挂得最久的，一块挂在中段的，一块昨天刚添熏过的。

三块腊肉放在案板上逐一切开，切面肥瘦匀称，瘦肉深红，肥肉琥珀色半透明，没有霉斑也没有虫眼。

顾验收官让书吏把腊肉切成薄片放进锅里煮。

柳婶在灶口等着，水开之后撇掉浮沫又把腊肉片捞起来码在碗里端到他面前。

顾验收官夹了一片尝了尝，嚼完之后又夹了一片，然后放下筷子说烟熏味刚好，不焦不苦。松柏枝半干熏出来的腊肉就是这个味道。

有人在旁边多说了句这熏肉是拿老方子熏的。顾验收官没有接话。

接着查仓储。

老宋把商会仓库和军供仓库的全部钥匙盘端出来放在桌上，每一把都贴着编号胶布，和仓位登记册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顾验收官让书吏逐个核对钥匙编号和仓位，自己沿着仓库过道往里走。第一排靠墙干爽，丰禾的腊肉和松花蛋码在木架上井井有条。

第二排放辣酱罐子和酸菜坛子，每口罐子都贴了标签和封缸日期。

走到第三排时他在最靠里的一间仓房门口停了下来。

「这间仓是谁在用。」

老宋翻了登记册说这间是空仓。

顾验收官推了一下仓门，门是锁着的，封条完好。

但门缝里落出来一块碎砖屑。

他弯腰把砖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砖屑是干的，不是旧尘土，是从砖缝里新掉下来的。

他让老宋打开锁推开门，仓房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没有货也没有瓦罐。

但地上有一个脚印。

是老布鞋的鞋印，脚尖朝里，踩在灰尘上。

鞋印的纹路不是老宋那双千层底，也不是周三顺常穿的那种草鞋。

顾验收官蹲下来看了看鞋印的大小，站起来指着那个鞋印问老宋上次进这间仓排查是什么时候。

老宋说是上次查封商仓那天，当时他把这间空仓也打开看过，那时候地上没有这个鞋印。

「那天排查完之后封条重新贴过没有。」

「重新贴了。用的是双层交叉封印，我和孟账房各签了一处名。」

顾验收官把封条揭下来看了看背面。

封条完好，封印扣也是交叉扣。

但靠墙根排水暗沟的铁栅被人从外面撬开了两个齿，齿口新锈上蹭着一抹湿泥。

老宋蹲下去看了一会儿，说暗沟出口通冯东家砖房后巷。

上次查封砖房时那批劣质货就是从这条暗沟偷运出去的，后来巡检司让他把沟口封了，但砖房那边拆房清场时又把沟口撬开了。

他手撑在膝盖上站起来，说他今晚就把这座暗沟填实，不再留任何孔洞。

顾验收官没有当场下结论。

他回到院里的石墩上坐下，让两个书吏把验收记录逐一整理好，腊肉品质合格，卤味车间卫生达标，仓储管理基本规范。

但空仓被人动过这条，他会在验收报告里注明。

他说这不是普通的防范漏洞，是有人借着空仓的暗沟里应外合，把外面早就查封的劣质货倒灌进了军供物资的仓储区域。

军供物资仓储如果留有可被人从外部侵入的死角，合约就算签了也要附加整改条款。

他的笔在册簿上悬了片刻才落下去。

包军需官在旁边问了一句整改期限。

顾验收官说立冬之前完成复查，复查通过之后合约照签。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落的灰，让书吏收拾好册簿和铜锁箱准备回驿站。

老覃的骡车正好在院门口停下。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抱着个小布兜往里走，布兜里是他婆娘单留的那批最辣的椒王。

柳婶接过布兜打开看了一眼，说上次秋雁背回来的那批椒王已经全下了辣酱缸，这批刚好补上冬储辣酱的底。

老覃又从车上取了几个小布袋分头送给灶房里的帮工，说是火石镇今年头茬花椒，炒菜炖肉都香。

这时候田掌柜带着几个菜市小商户聚在院门口。

他们是听说了老覃来送椒王才赶来看热闹的，有人探头往里看了看，说丰禾今年辣酱又能比去年更辣。

柳婶借这机会把新到的一批特辣酱切了小半碟递出去给他们尝，田掌柜尝过之后被辣得直哈气，说这辣翻得够劲，襄州的人一定喜欢。

当晚柳婶在铺子后院做了晚饭，端上来一盘腊肉炒蒜苗和一盆热汤面。

顾验收官在灶房角落里收拾册簿时闻到炒锅的香气，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春草在旁边摆碗筷，顺口说顾大人不如吃碗面再走。

顾验收官没有推辞，在矮凳上坐下，用筷子夹了一片五香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片。

吃完之后他说今晚住在驿站，明天出发前会把验收报告的副本交给杜知府。

临走时他经过货架，随手拿起一罐特辣酱看了看封口。

罐口封得严实，标签贴得整齐。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罐底的窑口标记，问这批罐子是从哪个窑口进的。

春草说主要供罐的是老张头的窑棚，还有一部分是洪家窑关门前的旧库存。

顾验收官没有追问，把罐子放回货架出了门。

但他在门口从袖子里掏帕子擦手时带出了一页纸。

那张纸从袖口滑出来掉在石墩旁边，纸上印的字是他从京城带来的备用窑口名录。

他很快弯腰捡起来揣回袖中，动作快得旁边的春草只瞟到一个洪字。

周晚穗看着顾验收官走远的背影，把手里抹布搭在灶台边上。

「他明天走之前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