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废弃砖窑

冯小五又想起一件事。

他说他最后一次在砖房里搬瓦罐时亲眼看见丁账房把用剩的半截竹签子塞进墙角那口旧柜子的抽屉里，说这些东西暂时不能扔，记号没了将来对不上账。

他当时不懂，只当是仓库里常用的标记。

现在想来，他搬的那批罐子就是糊里糊涂送到老张头窑棚搭烧的那一窑。

当天下午周晚穗让柳婶把作坊里所有带刻痕的罐子全部撤下货架，封存在作坊角落里。

老宋连夜带着两个仓管伙计把公仓和商会仓库里已上架的罐子全部翻了一遍。

他举着风灯挨罐检查罐底，每检查一罐就在登记册上打个勾。

查到天亮，公仓和商会仓库都没有发现带刻痕的罐子。

只有在裕兴隆砖房旧址附近清出来的那批库存里查到了几罐，和封存在作坊墙角的那些罐出自同一窑。

老宋把灯芯捻了捻，在登记册上把这批罐的查检日期和存处一并补全，然后收起钥匙盘说以后收罐子也得按交叉验收来。

当天傍晚春草从面馆回来时往襄州方向看了一眼。

上次韩会首提到的那个在襄州包仓库的新商号至今没有亮过底，只租了仓库和铺面却一直没人接货。

收货地址写的正好也在城南废弃砖窑附近的老街上。

从砖窑老街到菜市后巷再到裕兴隆砖房，这几条巷子在地图上是连着的。

包军需官从长坪驿回来了。

他把调查结果摊在周晚穗面前时，手背上的青筋还跳着。

驿丞老曹已经被巡防营控制住了，关在驿站的值房里，门口站着两个兵士。

包军需官说老曹交代得倒快，没等用刑就全说了。

有人用银子换了一张空白号牌，换牌的人是个穿青灰短褐的伙计，操府城口音，右腿有点跛。

那天晚上下着雨，驿站门口没什么人，老曹收了银子就把号牌从登记册上撕下来递出去了。

他以为只是张通行号牌，没想到对方拿去是给在窑洞里藏匿了好些天的人当通关凭证。

包军需官让驿丞指认了那个伙计的画像。

画师根据老曹的描述画了一张像，送到裕兴隆砖房旧址门口让附近巷子里的摊贩辨认。

卖鱼的老头只看了一眼就点头，说是以前常在后巷砖房门口蹲着系鞋带的那个后生。

卖豆腐的老汉也认出来了，说这人每回都是天快亮时出现，太阳一高就没了影。

冯小五。

他的两只手牵了三件事。

替冯东家砖房送蛋，替丁账房给老张头送窑泥，又跑到长坪驿给窑洞里藏匿的人换了号牌。

三件事的时间线正好串起来，砖房囤蛋在先，送窑泥是在砖房被封之前，换号牌则是窑洞被巡防营搜查之后。

那几个人从窑洞里逃出来，沿着山脊往北跑到采石场，在采石场被骡车接走，而骡车能过哨卡靠的就是那张用银子换来的空白号牌。

刘把总听完包军需官的调查结果，站起来把腰刀紧了一格。

他带了一队兵士直奔冯东家那间砖房。

砖房的门已经被巡检司封了，封条完好。

刘把总让人撕开封条推开门，里面一片空荡荡。

蛋筐和辣椒筐全没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只有墙角那几口瓦罐还码着，每口罐的封布上吊着一块竹牌，竹牌上写的简笔符号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

刘把总让兵士把瓦罐搬到院里逐一打开。

罐内没有酱菜也没有蛋，只有干涸的酱渍和罐底的刻痕。

刻痕是两横加一小竖，和丰禾作坊撤下来的问题罐完全一样。

砖房旁侧通裕兴隆后院的旧柴房也被搜了一遍。

刘把总推开柴房的门时，门轴干涩地响了一声。

柴房地面上铺着干草，草堆边散落着几截没烧完的松明。

松明的断口是掰断的，和采石场石缝里那半截是同一根。

草堆底下压着半截拐杖的断口，断面是锯断的，不是掰断的。

拐杖的木料是松木，手柄处磨得光滑发亮。

刘把总把拐杖断口和之前在山脊上找到的那根拐杖断面对了一下，纹路对得上，是同一根拐杖。

伤员被骡车接走之前，接应的人把拐杖锯成两截扔在柴房里，只带了上半截走。

柴房墙角还有一个冷了的烤红薯。

皮已经干皱了，但掰开之后里面还没有完全干透。

和松林边上那两个烤红薯是同一批，同一天烤的。

冯东家窝藏那几个山里人的地方就是这间柴房，窝藏时间是在砖房正式关门之后。

那几个山里人应该替他把仿冒货从废弃砖窑夹带进柴房，换了号牌后又准备替他把货捎到襄州。

窑洞被巡防营一搜，吓得这些人拖着伤员往山里逃，冯东家才让冯小五跑到长坪驿弄号牌，连夜把人送出哨卡。

冯东家被传到府衙时天已经黑了。

后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杜知府坐在公案后面，案上摊着刘把总带回来的全部证物。

碎瓦罐片、炭痕纸、带刻痕的罐底拓片、柴房里找到的半截拐杖和松明，还有长坪驿的空白号牌登记册和老曹的口供。

冯东家站在公案前面，手里没有扇子，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青灰绸袍在柴房搜查时沾了墙灰，袖口上还挂着干草屑。

杜知府没有拍惊堂木。

他把那张空白号牌的登记册翻到指认页，推给冯东家让他自己看。

冯东家低头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推给丁账房，也没有推给冯小五。

他把扇子放在桌角，扇骨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说那几个人是从襄州逃过来的。

他根本不认识他们。

他只是想借驿站的渠道给他们换张号牌送走，顺便让他们捎几口罐子到襄州。

杜知府问他罐子里原先装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旁边的书吏翻开刘把总带回来的窑洞残迹证单，把在窑洞口捡到的松明和烤红薯皮上查出的指纹拓片放在他面前，问他在柴房里窝藏的人是不是他派去给窑洞做记号的同一批人。

冯东家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向周晚穗。

他说出了废弃砖窑的位置。

刘把总立刻带兵连夜赶去废弃砖窑。

夜很深，山路上只听见马蹄铁敲在碎石上的声响。

废弃砖窑在城南一片荒地里，窑口已经塌了半边，剩下半边被荒草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