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又是一年霜雪落

一场严寒朔风带来了银装素裹，也带来了剑阁覆灭的音讯。

消息传到天策府时，姜云升正在校场练剑，他收住剑势，站在原地。

两个传令兵从府门前跑过，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剑阁没了……”

“……只剩一个澹台敬明……”

“……传闻是剑阁祖师裴圣干的……”

姜云升愣在原地，握剑的手抖了抖。

他想起了澹台敬明，那个蜀中大会上和他并肩而立的剑阁首席，眼神清冷却从不倨傲的年轻剑修。

还活着吗？

他收起剑，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萧衍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封刚送来的密信。他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案上，抬头看向在座众将。

“剑阁覆灭了。”

堂内一静。

冯诸满脸不可置信：:“公爷，李阴阳是大自在天下第一人，生死二剑纵横天下难有敌手，谁能杀他？”

“不是外人”，萧衍语调平淡：“是他们的祖师，裴圣。”

郑从龙猛地起身：“裴圣？三百年前创立剑阁的裴圣？他不是早就飞升成仙了？”

“他未成仙”，萧衍摇头：“只剩一缕真魂，附在澹台敬明身上，抽走剑阁七十多位弟子的剑骨，欲成万剑不灭骨。李阴阳他们发现后，倾尽全宗之力与他一战，全死了。只剩澹台敬明，背着剑匣逃了出去。”

堂内又静了下来。

郑从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冯诸攥紧拳头，眉头紧皱。徐如狗靠在椅背上，脸上仅剩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凌寇和庞元圭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李阴阳。

这三个字在他们心中，代表着世间剑道的巅峰，代表着不可战胜。

道门的阴阳两仪剑，他自创的生死二剑，以及大自在天下第一人的称谓，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本该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可现在这座山，塌了。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都先下去吧。”

众将面面相觑，起身行礼，退出正堂。

只有楚七还坐着。

萧衍看向他，眼神复杂。

姜云升从没见过萧衍这般眼神，不是疲惫，不是茫然，而是别的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

“老先生还请留步。”萧衍忽然开口。

姜云升瞧了师父一眼，也跟着众人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没人知道萧衍和楚七具体谈了些什么。

只是在两人交谈过后，天策府一众将领忽然发现，那位战无不胜，永远一往无前的公爷，仿佛在一夜之间忽然苍老了几岁。

他说话声音还是那样沉稳，部署军务还是那样周密，可那股锐气，那股让人觉得“有公爷在，便是天塌了也无碍”的劲儿，淡了。

冯诸私下里跟郑从龙抱怨：“公爷这是怎么了？那老头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郑从龙冷着脸，声音透着一股不爽：“天晓得，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老头子，公爷竟拿他当座上宾，咱们的话倒不顶用了。”

徐如狗在旁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人家是贵客，咱们算什么？一群丘八罢了！”

这话说得难听，却也说出了众将心里的不服。

天策府是什么地方？

是大梁东北的第一道屏障，是抵挡凉戎铁骑的第一道防线。这里的将领，哪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个身上的军功不是拿命换的？

这口气，他们怎么咽得下去？

可公爷有令，不允许他们去找老人的麻烦。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冯诸想了个法子。

加练。

于是乎，从次日开始，姜云升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天策府的练兵之法，本就以严苛着称，还不能运转灵力。冯诸打着“磨练天策府兵”的旗号，把姜云升扔进了新兵营，跟那些刚入伍的年轻人一起折腾。

练体能。从清晨跑到正午，从正午跑到黄昏。那些新兵跑不动了可以歇息，但姜云升不能停。因为他旁边永远站着一个军法官，手里拿着鞭子。

练格斗。一对一的搏击，对手打趴一个换一个。姜云升连赢了三十七场，直到打的手都抬不起来了，那边还在琢磨着换谁。

练阵法。。三百人的大阵，他一个人要跑遍三百个位置。错一步，就要从头再来。

一天熬下来，姜云升瘫在营房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那些新兵看着他，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佩服的。

“这小子是真能扛啊。”有人说。

“你懂什么！人家是剑修，跟咱们不一样。”另一个人接话。

姜云升听着他们的议论，只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是众将在故意整他，但他没办法。天策府是别人的地盘。再说了，师父没说走，让他待着，他就得待着。

姜云升一瘸一拐地回到了住处。

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看着今晚的月亮。

听到动静，老人未回头，只平静道：“练得怎么样？”

姜云升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还行。”

楚七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练吧，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姜云升愣了下：“师父，什么时日不多了？”

楚七没有回答，只望着月亮，脸上带着一种姜云升看不懂的表情。

姜云升等了许久，也未见师父回答，遂也不再过问，也跟着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今夜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映起一片寒酥，冷光浮动。

姜云升忽然想起澹台敬明。

那个剑阁首席，现在在何方？他一个人背着剑匣，能逃到哪去？

他心里一阵发堵。

昔日蜀中大会时，澹台敬明站在台上，眼神清冷，剑光如雪。两人并肩时，还冲自己微微点头。这个年轻剑修虽然话不多，但每次看向同门时，眼神里都带有温度。

可现在，剑阁没了，只剩他一个人了。

姜云升很想去找他，可他知道自己不能。

澹台敬明是中州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承载着巍巍三百年剑阁留下来的传承，天底下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又有多少人在等他露面？

其中的博弈，绝不是一句“凶险”就能轻易概括的。

而他姜云升算什么？

一个刚入悟道的剑修，拿什么帮他？

他只能待在这里，继续练剑，继续被折腾，继续等。

等师父的那句“时日不多了”指得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