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故事难全抱憾人

七日后，天策府忽然热闹了起来。

姜云升一大早起来，就发现府里变了般模样——

大门上挂上了红绸，廊下点起了灯笼，演武场也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绣楼，约莫三丈高，四面垂着轻纱,风一吹便如湖面轻漾。

官道上，往来的商客也多了起来，穿绸缎的、背武器的、走过南闯过北的络绎不绝的而来。绫罗绸缎、胭脂首饰、金银器皿一箱一箱地抬进府里。仆役们跑进跑出，忙着搬东西、挂彩绸、到处张灯结彩。

姜云升站在院里看着，心情忽然有些低落。

老人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旁。

“知道今儿是个什么日子吗？”

姜云升摇头。

“萧衍要给那丫头招亲了。”老人语气很平。

姜云升心里一紧，他与郡主虽算不上有多熟悉，却也见过几回。

头一回是在奉天城。

彼时梁帝与妖皇一战，使奉天城沦为一片废墟，天策府铁骑踏着残垣入城，甲胄森严，旗帜猎猎。

萧若宛骑马走在最前头，一身银甲，长发高束，手里横着寒枪。

第一眼他便觉得那张脸生得极为好看，尤其眉眼间还带着一股凛然英气。她策马从难民旁边穿过，目光扫过那些人，既没有嫌弃，也没有怜悯，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后来正好遇到了他和澹台敬明——

那位剑阁首席，六代弟子中的第一人，也是中州三教九流公认的天骄！

两人在废墟上交手，剑光枪影交错，打得难解难分，萧若宛的枪法凌厉果断，甚至有几次都逼得澹台敬明落入下风。

他只远远回望了一眼，只觉得这女子似一柄出鞘的剑，不输世间任何男儿。

第二回，是在御妖长城。

他随温养浩去东海寻澹台敬明，又因种种原因跟着东海卫一起抵御兽潮。就在危急关头，徐如狗带着萧若宛赶到。

她站在时远面前，一身淡青长裙，发髻挽得齐整，举止从容，说话不紧不慢，把该说的话说完，该行的礼也行了后，又退回徐如狗身后一步，静静等着答复。

时远作为东海节度使，一方诸侯。萧若宛面对他时，既不怯场，也不倨傲，将大家气度展现得一览无遗。

他只在人群中远远看着，却忽然觉得她与第一次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策马提枪的女将，而是大家闺秀，天策府的郡主。

第三回见她，是离开御妖长城后。

他本想避开萧若宛，谁知徐如狗追上来，将他生擒，还封住了真气。又逢豫州节度使孟锡派人追杀他们，一路逃，一路闹，路上有过不愉快，也发生过旖旎。

再后来，他们一起逃到了剑阁，陈安也为寻他而来，他便跟着陈安去了西北五州。

第四回，正值蜀中大会召开。

离开幽州后的郡主连话都多了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但身上属于天策府郡主的气度还在。

不仅一人横压整座武宗，更在大会之上，面对满座天门境大能时，表现得极为从容，一点也不怯场。

可回来的路上，她又变了，只坐在马车里，一路上神情低落，连笑容都少了几许。

姜云升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是那个策马横枪的女将？

是那个从容应对的郡主？

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还是那个望着窗外发呆的深闺女子？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见到她，便会莫名感到舒心。

她笑，他也跟着高兴。她不笑，他就想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

她很好看，比任何良辰美景都要好看。

可现在，萧衍要给她招亲了。

姜云升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在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缕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姜云升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人家郡主招婿，你不高兴？”

姜云升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楚七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过来，坐。”

姜云升也坐了下来。

老人望着远处那座绣楼，缓缓说道：“小子，你喜欢她。”

姜云升张了张嘴，很想说“自己没有”，却始终说不出口。

老人并未看他，只继续往下说去：“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用不着藏着掖着的。”

姜云升低下头，小声道：“可师父……她是郡主，而我只是一个……”

“你什么？”楚七打断他：“你是剑修，是悟道境的修士，并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姜云升忽然沉默。

老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还记得路上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姜云升抬头看着他。

“凡事不管怎么选择，都会留有遗憾。”老人语气平淡道：“人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遗憾。可有些事做过了，就算是遗憾也能变成念想。”

他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有些人，明明喜欢对方，却不敢开口。等到敢开口的时候，人却已经不在了。有些人，明明可以在一起，却因种种顾虑从而错过。事后再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

他转过来，目光平静地望着姜云升。

“什么事都一样，选了便有遗憾。既然注定要有遗憾，倒不如让这份遗憾，减少一点。”

姜云升只是听着，没有插嘴。

老人又接着道：“那些民间传闻？比如梁祝，你可听过？”

姜云升点头。

“故事的最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双双化蝶飞去，但故事终究是故事”，老人声音渐沉，又带着莫名的唏嘘：“若放在现实中，只到被无情拆散这一步便已经结束了，从此之后，他们天涯各一方，永不复见。”

“梁祝的遗憾尚可在故事里成全，可活在世上的人呢？他们一旦错过，便是一辈子。”

姜云升又低下头去，他弄不清萧若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想知道。

想知道她所有的模样。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觉得她好看。

“萧衍招婿未设门槛”，老人似不经意间提到，“任何人都可以参加，世家子弟可以，府中客卿可以，你……当然也可以。”

姜云升猛地抬头。

“去吧”，老人望着他，眼中带着鼓励：“去试一次。就算不成，但至少你去尝试了，日后想起来，心里也好受一些。”

姜云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师父，我去！”

老人笑了，笑容里既有欣慰，也有感慨，还有另外一种让少年看不懂的东西。

姜云升转身朝绣楼走去。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老人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快就被风给吹散了。

远处，绣楼上的红绸随风飘荡。

阳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