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天际

白森林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自从当初那次年幼的王子殿下经过白森林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人聚集到这片森林了。

这么多人里，有些熟面孔，雷克顿热情的和他们打着招呼——职责所系，雷克顿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这片领地了，或者说，离开白森林的外沿，对他来说，这些老朋友，可谓是许久未见了。还有些人他并不认识，但他也上前感谢了他们前来支援。

辛睿思和奥恩两人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到了与约尔克相邻的两片领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些监视着领地的“王庭之眼”们，几乎对这片地方的一切无所不知。

当得知道约尔克的白森林的突发情况时，这些“王庭之眼”的成员们几乎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们的情报网让他们迅速联系到了巡察至领地内的审判庭成员，主动与领主协调，借来战马与甲胄，并向最近的术士集会所传递了信息，调动了白袍法卫，跟随辛睿思和奥恩回到了约尔克。

现在，密闭天空的乌云已经散去，日落西山，将要天黑。

雷克顿赞许了辛睿思与奥恩的速度，也为这些加急赶到这里来的所有人表示感谢，毕竟这才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这些全副武装的人就从另一个领地赶来过来。

几乎没有人不会为那白森林中央的巨大遗骸而感到震惊，这样恐怖的生物，此刻竟是以这种死态，犹如破碎的山岳那般，突兀在森林之中。

传说，一只巨龙的死亡，会带来相当大的灾祸——它的血液会腐蚀一方大地，破败的尸体将会散发出致命的毒雾……

但这只古龙的死亡方式很特别，它死于冰霜的吐息，它残缺的尸骸依旧保持着它失去生机的那一瞬的模样……或许它全身的血液都已经冻结。

雷克顿几人为他们讲述着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为何这头龙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在到来的白袍法卫中，有几位瘦骨嶙峋的老人，他们戴着兜帽，身披长袍。毋庸置疑，这些老牌的白袍法卫，在听闻白森林发生的事后，也支撑着他们老迈的躯体赶了过来。尽管年轻人们极力劝阻，但执拗的老人依旧上了那颠簸的马车。

而现在他们正被年轻的白袍法卫簇拥着，坐在石头上。

矮人们就在旁边，奥恩看着自己的这些好伙子们正大口咀嚼着面包，灌着清水，不禁问道：“你们很久没吃饭了吗？”

甘达长舒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干粮在两天前就已经吃完了，本来想着去外围补给一下，但是我们太靠近中心了，就决定一探究竟之后，再往外走……后来，就出了之前的事情。”

“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片湖，黑色的湖。”甘达继续说道，“我觉得那里并不是中心……那面荆棘墙的背后，才是中心区域。”

他瞥了一眼蕾娅妮克丝，还未离开的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群白袍法卫。

甘达低声道：“或许只有她知道，那面墙背后有什么东西。”

蕾娅妮克丝走向了那群白袍法卫，越过人墙，看了看那些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或许是老眼昏花，即便如此近的距离，老人也依旧无法看清蕾娅妮克丝的脸。

蕾娅妮克丝沉默不语，退后离开了这群人。

雷克顿已经在和两个人交谈。他们来自不同的和约尔克相邻的两块领地，一位是刚好巡查至此的巡逻小队队长，有着一头美丽栗发的洛贝，另一位则是那块领地的暗哨队长，费恩斯。

洛贝脱了手甲，与雷克顿握手：“好久不见，雷克顿……你还真是忙碌，现在才舍得来招呼我们。”

雷克顿笑了笑：“那些都是约尔克本地来的，当然要搞好关系，之后的一系列工作还要和他们合作。”

费恩斯与雷克顿点头示意，说道：“本来我都快挑好墓地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拉来的这一车装备看来不用组装起来了。”

雷克顿看了看一些马车上的东西：“那是投石车吗？”

“一些攻城器械……”费恩斯再次点了点头，“为了能够就地组装，我还带来了几个工匠……”

洛贝疑惑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克伦蒂维尔伯爵那里借来的吧？但你们不是暗哨吗？怎么能直接和领主接触？”

费恩斯嘿嘿一笑：“找了两个人，打着你们巡查队的旗号，从领主家里搬来了这些……得亏克伦蒂维尔伯爵早年参与抵御过西部狂潮，领地里存有这些装备，不然我们空手而来，面对那样庞大的龙，倒是有些惹人发笑了。”

洛贝微微颔首：“如此机灵，为什么你会进入王庭之眼？”

“因为我的家在塞伦森特那片领地。”费恩斯直言不讳道。

洛贝表示理解。工作的区域就在家旁边，这是何等的幸运，不像她，几乎昼夜奔波在王国的各个领地，虽然他们身份独特，不至于风餐露宿，但这种四处游荡的生活难免会让人想起安稳下来的日子。

“洛贝女士，您应当是离王子殿下最近的，那么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件事？”雷克顿问道。

审判庭的巡查队，向来有着另一个名字——王子殿下的利刃。原因无他，因为王子殿下最常加入巡查队的某一支队伍，揪出那些对修尔泽特亚家族有异心的贵族们。在历经了几次几乎与断头台有关的风波之后，这个名号就更响了。

洛贝玩味道：“噢……是吗？我倒是听说，您的职务很高，只是因为王子殿下让您驻扎在白森林这边，您失去了在王庭里大展拳脚的机会。”

雷克顿笑了笑：“职务？我们可都是效忠于王室，效忠于修尔泽特亚家族……这与等级职务又有什么关系呢？您还是说说吧，在无法联系到王子殿下，并且向王庭传递信息估计还需要三四天才能得到回复的前提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费恩斯开口道：“干嘛搞那些贵族商人的那一套？要我说，先封锁消息，趁着这里的动静还没被其他领地的人听闻，不要将白森林里有古龙尸体的这件事传播出去。至于王庭的消息，我们可以等。”

洛贝点了点头：“封锁消息是对的……王子殿下说过，如今的赫伦兹亚内部有着太多眼睛还没有拔除干净，对于那些维度与古龙相当的家伙，瞒是瞒不住，但至少可以让那些南方人先不知道这件事。”

“已经有很多约尔克人看到了另一头古龙……”雷克顿补充道。

“那头古龙和王子殿下有关系。本次巡查，我们所有人的起始地点都在伯恩格雷，我是亲眼看到王子殿下站在那头龙的背上，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洛贝说道。

她继续道：“所以，对于那一头龙的事情，我们不要贸然的提及，毕竟就连王子殿下也还没有将其公之于众。”

费恩斯和雷克顿点头表示赞同。

“首先，费恩斯，借助你们王庭之眼的通信渠道，迅速修书一封，上报王庭约尔克发生了什么，用密信，将所有的一切呈现在王与贝尔总管面前。”

“雷克顿去联系约尔克的领主，安抚民众，大致提及白森林发生的灾难，就说问题已经解决，但不要提到另一头古龙的存在……这件事可以买通一些消息贩子，让他们掩盖一下真相。”

洛贝看向白森林那具巨大的残骸，说道：“先等王庭的回信，这巨大的遗骸，处理起来应当要花费不少时日……”

正谈论着，一位年轻的白袍法卫走了过来，端正道：“尊贵的来自审判庭的大人们，那古龙的尸骸或许对于我们魔法的研究有着魔法的帮助，我们想暂时留在这里，获取一点残骸后，再离开。”

洛贝重复了一遍，需要等待王庭的回信，才能决定究竟该如何处理这巨大的残骸。

年轻的白袍法卫应声退开，回到了他的同袍之间，传递了消息，随后又来到了三人的面前，对着洛贝说道：“大人，我们决定先驻扎在这里，这需要你们的帮助。”

洛贝看了看雷克顿。

雷克顿主动开口道：“如果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不用担心物资的问题，我们会从最近的城镇搬运物资到达白森林。”

年轻的白袍法卫点点头，与雷克顿握手，转身离开。

费恩斯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差人去写信了……雷克顿，或许你应该借我一位知道这件事情首尾的亲历者，来帮助我的信使完成这封密信。”

雷克顿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杰森，决定让他去帮助完成这封信。

……

雪龙城的王庭花园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尊雕塑，那雕塑的铠甲看上去奇异独特，绝非出自人类工匠之手，没有人能够想象究竟是何等的创造力才能造就出这样完美的雕塑。

这，两位断罪者，自希隆·诺里利安·修尔泽特亚离开雪龙城，离开赫伦兹亚王国之后，他们就待在此处，甚至没有丝毫动弹。

风吹日晒雨淋，让他们铠甲的表面附上青苔，花匠不敢靠近，因为他们害怕这是哪位王室大人物的珍藏——爱好铠甲收藏的老爷们可并不少见。没有得到专门的命令，他们不敢贸然清理那“雕塑”上的青苔。

王庭的仆人们开始在城堡各处点燃火把火盆，为城堡提供照明。

在昏沉的夜色下，幽暗的花园并没有被火把点亮……毕竟没有人会在大晚上的来花园观赏，就算是有，那也是要吩咐一声，才会在花园的角落里，燃起火光。

而就是在这黑暗之中，两具被青苔覆盖的铠甲，隐隐有光亮析出。

两位断罪者，在这王庭花园里沉睡已久，此刻终于苏醒。

因为北山之主的神谕降临。

“——去那白色的森林，扫清那些爪牙。”

……

极北冰原，中部，环形山。

风雪从山洞的洞口灌入，犹如恶鬼的嘶吼。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亚当斯用木棍拨弄着刚添进去的干柴。

他守着这里，一旁是已经进入睡眠的勒瑞斯和罗立。

亚当斯取出地图，在火光下细细阅读着。

这份地图，同样也是任务之一。

让他们这些几乎毫无测绘经验的人，绘制出一份路线图来。

亚当斯和勒瑞斯对此当然是感到头大，这份地图几乎是罗立一手画出来的。

图纸来自于一只极地绵羊，那是他们三人进入极北冰原后的第一只猎物。它的羊皮的一部分成了亚当斯手里的地图，另一部分连皮带毛正被罗立裹在身上。

亚当斯其实对于绘制路线图这件事情十分不解，这意味着他们要找到高地，观测周围的地形，指出路标。这是相当耗费时间的，而他们缺的就是时间。

如果在最后两个月的时间内无法收集到所有规定的异兽指标的数量，他们便失去了进入“天际”的资格。

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几乎离那里很近了。

天际。

——空无一物的天幕，与万物寂寥的冰原相接的地方，有着一道雪白的天然屏障。若是在已知的地图版图的上查看，那里是极北冰原的尽头。

只有常年生活在北境，并经常深入极北冰原的赫伦兹亚人才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尽头，这是通往冰原极深处的最后一道门扉。

进入天际，龙骑士的试炼，就算真正开始了。

亚当斯抬起头，看向火堆旁的那道金色虚影。

她缓缓开口道：“老巫师们布下的障眼法倒还真是持久，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能隔断整座冰原。我亲爱的亚当斯，你知道你们希冀到达的那所谓天际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吗？”

亚当斯冷哼一声：“我是在北方长大的……我当然知道冰原深处有什么。”

“噢……你的童年记忆里，可都是那些可怕的蛮魔传说呢——如果今晚不安静的好好睡觉，蛮魔就会来到你的房间把你吃掉！”

亚当斯收好手边的东西，淡淡道：“他们也是人，不过是世代生活在冰原里的原住民罢了，毫无奇特之处……我们是战士，需要他们的嗜血来为我们染上血腥气。”

那金色虚影已经变化成了年幼的亚当斯的样子。

“我倒是很期待你们这些年轻人们面对那些蛮魔时，是否能不被吓尿裤子……”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是否说明，你面对过他们，并且吓尿过？”

“没有信仰的人当然可怕……那些蛮魔就是。”金色身影的声音似乎糅杂了某些情绪，“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战斗，战斗是为了生存。谈及活命这件事，任何生物都不能称得上理智。在那些蛮魔眼中，人与人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从来没有友善的交流，只有生存的竞争。”

“你一定和他们有关系。”亚当斯笃定道，“可惜你给我的记忆里，我看不到这些。”

金色虚影呵呵一笑。

“我很高兴你愿意探究我的秘密。看来你已经开始逐渐接受我的力量了。”

亚当斯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