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抹大拉，聆听教诲

被少女破坏的甬道中，女人抱着布所包裹的人形物体，缓缓走来。

抱持的手法比起公主抱，更近似于对待婴孩，只是两者之间的体型差距让这份画面显得十分诡异。

随着女人走近，黑暗中突然响起金属的撞击声。

但少女并不在意。女人每走一步，少女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她眼里的欣喜和期盼谁都看得出来。

“海伦娜，我的好海伦娜，你果然完成了我给你的任务，干净利落。”

“他来时可有对你说些什么，可有埋怨过我这笨手笨脚的妻子？”

虽然急切地向海伦娜询问，但面色绯红的少女并不听她的回答，而是从她手上抢过东西。直到揭开圣骸布看到男人的脸庞，她才放下心来。

她把男人放到神殿的祭台上，令祭台高耸，像王座一样。

她用葱白的手指隔着布轻轻触碰以诺修斯的身体，如同擦拭美玉。她痴迷于此刻的贪婪，包括对气息的轻嗅和试探。

“我的王子殿下，我的丈夫……我好开心，你真的来了……”

“圣婚马上就开始，请你再等等……”

“不过，倒是还能做些别的事情，填补上这段空缺。”

“让我来为你净身吧，用香膏涂抹身体，用水浸湿双脚，再用头发把它擦干。”

她下气怡声地说道，眼里尽是恋慕和幸福。

从伊什塔·爱歌的指尖，光辉注入男人的身体。

“——！！！”

黑暗中金属的响动更剧烈了，金色的眼瞳中充满愤怒。

伊什塔·爱歌眯起眼睛，微笑着走到牢笼前。

“有什么问题吗，埃列什基伽勒？”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悦耳，但她那星光般的眼睛驱散黑暗后，由此显露在牢笼中的景象却是完全相反的残忍。

血肉模糊的埃列什基伽勒，被削下皮肉，用荆棘贯穿心脏，用带刺的钢钉从每一根手指和脚趾的尖端钉进去，把所有的骨头打得粉碎。

然后，长枪从下面（删去）刺入，两个孔（删去）洞（删去）都是，撕碎肠（删去）子、子（间隔）宫、胃（删去）袋，还有各种各样的内（删去）脏，最后划破食（删去）道、贯穿（间隔）头（间隔）骨，从口中和耳朵上面穿出。

她就那样被架在空中，浑身赤裸，流着鲜血，被冰冷的风吹打。

疼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袭埃列什基伽勒的精神，贯穿整条喉咙的枪夺走了她说话的能力。

而制造这一惨况的，除了如童话故事中的公主一般纯真无邪的少女以外，还能是谁呢？

从前她是怎么对待伊什塔尔的，伊什塔·爱歌就怎么回敬于她。

“怎么，不想理我？在神气什么呢，因为王子殿下在你那里寄养了一个孩子吗？”

对埃列什基伽勒为何不回答明知故问的少女，撇了撇嘴。

嘭！

比之前还要激烈的撞击声，挂在铁杆上的埃列什基伽勒差点从上面甩下来。

伊什塔·爱歌重新展露笑容。

“别这么着急呀。我才不会因为你控制不住的炫耀心去做些多余的事情呢，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家伙。”

“不过是孩子而已，我现在也有喔？不论是王子殿下和我的孩子，还是王子殿下本人都是——”

“——我现在啊，是玛利亚呢。”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向前倾倒娇柔的身子，脸贴着牢笼更近了一些。

埃列什基伽勒很虚弱，肉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自行抽搐，但她的眼睛仍然瞪着伊什塔·爱歌，眼神恐怖得吓人。

毫无疑问，如果少女像从前那样再次落到她手里，碎尸万段都可以说想得太过美好。

大概是见到肉酱都可以对比着说“没那么大块”的程度吧。

少女对此很不满，嘴角向下，语气也变得冷淡。

“什么嘛，这双眼睛真碍眼。”

仿佛被少女的主张所刺激，牢笼的栏杆上弹射出三棱锥，扎入埃列什基伽勒的右眼眶，在脑内震击枪杆，随后从后脑穿出。

埃列什基伽勒猛地想要蜷缩起来，但是被长枪贯穿的身体根本无法移动，收紧的喉咙死死贴住冰冷的枪杆，在外显示出凸起的圆柱状轮廓。

好痛。

被贯穿的胸膛每一次起伏都会带来难以忍受的苦楚，但即便如此还是控制不住地喘息，如风箱般吸入铁锈味的冰冷空气，一次又一次，划伤早就支离破碎的肺叶。

埃列什基伽勒仅剩的一只眼睛终于撑不住，阖上了一些。强烈的震荡，由此而生的贯穿全身的晕眩感让她虚弱，连思维也变得惰性了。

“既然你那么喜欢被关着，就别出来了。”

“……”

努力地抬起眼睛，埃列什基伽勒跳过明显是讽刺的话，涣散的目光落在伊什塔·爱歌的身上。

一般来说，自私就是自私，是绝不能与爱混同的。

然而——这个女人不一样。

那爱虽然是由自私得出的结论，却真实无缺。

无论是将其作为工具还是宠物，无论是要爱抚还是虐待，即使践踏支配当作耗材，爱都是真实的。

正因此，所以她才是——

——最可怕的「恶魔」。

神庙里只剩下埃列什基伽勒压抑着痛苦的喘息。

过了一会，少女似乎又恢复了兴致，开心地眯起眼睛，轻哼起来。连带着对埃列什基伽勒的不快也跟着烟消云散了一般。

只是那腮红……她在羞涩。

埃列什基伽勒冷眼看着她，手臂不自觉地发力。传导回来的疼痛让她不得不保持清醒。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趁着这间隙，少女也许是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于是又向埃列什基伽勒搭话。

“在疑惑吗，对王子殿下会被偷袭成功感到无法接受吗？”

她停顿一下，没得到回应——这是理所当然的。

少女不在乎，自顾自地往下说。

“哼哼，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因为王子殿下爱着我啊。虽然嘴上说着拒绝，可怀抱一直敞开着不是吗？真可爱。”

伊什塔·爱歌的眼睛闪亮，里面有万色光辉。

“迄今为止，王子殿下想必已经不经意地夺走了许多人的爱恋。其中也包括不知廉耻的你。”

“但是，我和你们都完全不一样。”

“我没有和你讲过吧，埃列什基伽勒。乌图向我推荐杜木兹，而且步步紧逼，我每讲一个理由他就极力地反对我，并说选择杜木兹的好处。”

“我从来没有打心底里接受过，却迫于权威和舆论的压力最终答应下来。”

“在那前夜，自天而落的恶之灰降落到我的手心。”

“哪怕是灰烬也那么炽热，把我的心都灼伤。正是因此切身体会到其中温度有多么可怕的我才有资格这么说——王子殿下他，才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冷漠。”

“那个时候也是，心象世界，漂亮得不可思议。我将心都留在了那里，日日夜夜魂牵梦萦，想再体验一次与王子殿下心贴着心的感觉。”

“就是在那里体会到了啊，哪怕被激烈地怨恨着也要统合在一起的心情。”

“就是在那里意识到了啊，也许我们早已有过触碰，他对我早已有过教诲。”

“但，这样还是不够的，无论如何也不足以证明，所以一直是半信半疑的状态。”

“直到不久之前，古伽兰那给我传回来那个异闻带里发生的事情，我才终于确认——”

少女的心绪逐渐高昂，语气也因此变得激烈，仿佛要打开胸腔情不自禁地哭泣一般——

“是命运啊！我和王子殿下的邂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嗯，嗯～！翻弄命运的家伙最讨厌了，因为命运明明是那么美好的东西啊～”

少女翩翩起舞。她的头发是暖阳般的金色，她的肌肤丰润，像纯净的油脂。

她张臂呐喊，洋洋盈耳，像歌剧的女角那样展现莎草茎般的身段。

“在埃列什基伽勒存在的冥界中，伊什塔尔会拯救自己的爱人！”

“啊～多么浪漫啊！我想吟游诗人们都会纷纷赶来，把我们的故事写成诗篇，然后在世界各地奏响爱意的歌谣！”

“只有歌颂我们的东西才能生存的伊甸园——多么美好啊！”

“就是为了铺设这个婚床，我才——我才……”

伊什塔·爱歌无比满意，她的笑容令人心醉。

裸足踩踏在地上，却不沾染一点灰尘。因为连无意识的灰尘都对她的美与高贵感到惭愧，不愿玷污她无暇的肉体。

“我看过其他人的课业，但她们全都毫无威胁。”

“果然，只有触碰过王子殿下真正不加掩饰的心的残骸的我，只有拥抱过他心象世界的我，才能完成配得上他的课业。”

旋转的世界——伊什塔·爱歌眼中的景象——快速地模糊、杂糅、融为一体，变成逆转的银河。

她出神地望着那里，伸出手掌。

“毁灭星球易如反掌，但塑炼其上的文明至想要的模样却困难重重，所以大家的工作才会那么辛苦。”

“但是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就不需要了。”

——听从过教诲的我，会补全你的核，唤醒真正的你。

——为了这一愿望，做什么也不过分。

伊什塔·爱歌停下舞蹈，缓缓将手置于胸前。

“救世主身死……他的死让黎明到来。这就是各各他的含义。”

“只不过方向完全相反，我们要往那之前行进才是。”

“——为了完成最初的实验，前往根源之涡的最深处熔炼了灵魂与起源，以此满足成为基底所必须的条件。”

“——为了确立中间的过程，前往诸多世界，布下寄宿着美好企盼的装置，以此搭建桥梁散播无疑的死讯。”

“——最后，为了得出结论的证明，现在来完成我们世纪盛大的婚礼，合而为一！”

“在神（世界）踏出死的绿荫而复活之际，逆转的黎明将会到来。”

“八十亿神灵的世界，跨过幼年期而存在于循环往复的过去，永不被接替的灵长，极尽繁荣的永恒神国——”

“伊甸，伊甸！”

“啊啊～无可救药地爱上我吧，王子殿下?！”

少女所呼唤的事物终于到来。

绯红肉海极速地膨大，仿佛要化作海洋其本身一般，向着比地平线更远处扩张而去。

它掀开神庙的地板，在深渊底部张开嗷嗷待哺的唇齿，等待着母亲的投喂。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埃列什基伽勒的眼神里满是这样的意味。

伊什塔·爱歌哂笑，忽略她微不足道的愚见……

本该是那样。但既然话头都已经开始，少女也不吝于圆满地结束它。

“呵呵……吓到你了吗，埃列什基伽勒。也是，你的心胸不足以支持你理解王子殿下的存在形式呢。”

少女掩嘴笑道。

“听好了，神灵并非神明，说到底不过是可以批量制造的东西。”

“我那个讨人厌的妹妹就是第一个实验品，在她身上，证明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要扩散到全体即可。这对我们来讲再简单不过了。”

“还不明白吗，在王子殿下纵容我的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

“或许她们本来可以，因为即便是我，想从另一颗星球回到这里，通过「门」也还要时间。”

“但是可惜，这一点我也早已解决了。”

“将那个神父作为储罐，装载的是名为「伊什塔·爱歌」的诅咒。”

“把这个煤气罐打碎的话，虽然可惜，但一体化的进程会提前到来，沾染上那个的东西都会与我融为一体。当然——煤气罐本身会被舍弃，毕竟那么丑陋，没有被王子殿下所爱的价值。”

“即便是伊西斯也对此没有办法，只能把它当作勉强可堪一用的污秽魔力慢慢消耗——所以才得以保留下来，还让我们拥有了对等的救世主的名号。”

“她把那个煤气罐放在自己的神殿里，想让它永不见天日。但是没想到吧，只要把罐子里的诅咒倾倒出来，「伊什塔·爱歌」的名字强烈到一定的地步，就可以取代我的位置，让我在那里出现啦。”

“怎么样，理解了吗？”

“那么，幼稚的童年该结束了。由闪耀的明星来启发文明，下一个「意识的时代」，就提前让它到来吧。”

“他会成为我的孩子，我的爱人，我的国王，会继续爱人，爱世界，也即是爱我！”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

“？”

一道神光从远处逼近。

粗壮的腕足抵挡不住她的进攻，磅礴肉海被她轻易贯穿。七道神圣法令，从头到脚，彰显光芒。

可畏神力之女神，身披恐怖，驾驭伟力。

伊南娜，圣安卡尔兵器铸就，浴血奋战，于大战中纵横驰骋，盾牌沉落大地。

伊什塔尔一路横推至神庙近前，以怒火焚烧仇敌，以狂涛淹没顽敌，以利刃剖开群山，以巨掌碾碎顽石。

少女伊什塔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我来完成属于我的使命了。”

伊什塔尔从下至上，平视祭台上的伊什塔·爱歌。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一直，一直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