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乔中举

傍晚，龙渊市市长官邸的灯刚刚亮起。

厨房里炖着汤，砂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作响。小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穿着柔软的绿白色家居裙，银色长发松松挽在肩后。她正低头削一只苹果，果皮从刀锋下连成长长的一条，几乎垂到了地毯上。

无双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菜谱。

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用铅笔在“红烧排骨”旁边写下批注：

“呆子少放糖，笨猫少放盐，小乔姐姐那份不要辣。”

克里斯则懒洋洋地躺在沙发另一端，脑袋枕着小乔的大腿。他手里拿着一份龙渊市晚报，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也不知道是在看新闻，还是单纯找个东西盖住脸。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砰！”

大门被一颗雪白的肉球撞开。

虎丸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嘴里叼着一个打包袋，粗壮的尾巴后面还挂着两只装满牛排的纸箱。烤肉的香气随着它一起涌进屋里。

“老大！嫂子！媳妇儿！”

无双抬起头，看了看那两大箱牛排。

“你去抢劫烤肉店了？”

虎丸把打包袋往茶几上一扔。

“什么叫抢？这是别人自愿请虎爷吃的！”

克里斯没有拿开脸上的报纸。

“谁这么倒霉？”

“疯婆娘。”

报纸缓缓向下移动，露出克里斯的一双蓝眼睛。

“哪个疯婆娘？”

虎丸瞪着他。

“咱们认识的人里，除了大乔，还有谁能配得上这个称号？”

小乔手中的水果刀停了一下。

“姐姐？”

她低头看向虎丸。见它左边脸颊的白毛有些凌乱，立刻把苹果和刀放到一旁，弯腰将虎丸抱到自己身边。

“大猫猫，你遇见姐姐了？”

“可不是嘛！”

虎丸顺势往小乔腿边一趴，刚才进门时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顿时消失了一半。

“我本来在街上好好走着，什么坏事都没干……”

无双把菜谱合上。

“你嘴边的烤肉油还没擦。”

“那是我凭本事弄来的！”

“宠物店老板刚才在居民群里问，谁把他家的猫薄荷踢进下水道了。”

“那是猫干的，关老虎什么事？”

“你现在的身份证明上写的就是猫。”

虎丸假装没听见，继续对小乔控诉：

“我在路上碰见大乔了。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一看到我，脸立刻就拉得老长，张嘴就问谁家的猫，为什么不拴绳。”

克里斯把报纸重新盖到脸上。

“挺有大乔姐风格的。”

“我就叫了她一声疯婆娘。”

“然后呢？”

“然后她要拎我。”

虎丸抬起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前爪，愤怒地拍了拍沙发。

“我堂堂第二殿……咳，我堂堂成年白虎，她居然想拎我的后颈！我能惯着她吗？我上去就是一口！”

小乔连忙捧起虎丸的脑袋，左右检查。

“姐姐打你了吗？”

“打了！”

虎丸立刻把左脸凑过去。

“嫂子你看，她扇了我这么大一巴掌。要不是我身子骨结实，这会儿脸都被打歪了！”

无双瞥了一眼。

“毛都没掉一根。”

“这是尊严问题！”

“你咬了她几口？”

“也没几口。”

“几口？”

虎丸的眼神开始游移。

“大概……两三四五口吧。”

小乔伸手揉了揉它的脸，还是有些心疼。

“姐姐也是，怎么能随便打猫呢？”

虎丸立刻得意地看向无双。

“听见没有？还是嫂子疼我。”

“你接着说。”无双抱起手臂，“那两箱牛排怎么来的？”

一提到这件事，虎丸顿时来了精神。

它从小乔腿边站起来，踩着沙发扶手来回走动，绘声绘色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看来大乔姐失忆之后，还是很懂人情世故嘛。”

无双托着下巴说道：

“记忆没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倒是一点没丢。”

虎丸趴在箱子旁边，护住自己的牛排。

“老大，先说好，这都是我的。你想吃，让嫂子给你做。”

“本尊什么没吃过，会抢一只猫的晚饭？”

克里斯说着，顺手拿走了一块。

“你拿我牛排干什么？”

“检查食品安全。”

“你已经拆包装了！”

“进一步检查。”

“你放嘴里了！”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虎丸勃然大怒，扑过去就要抢。克里斯单手按住它的脑门，任凭它四条短腿在空中乱刨，也碰不到那块牛排。

小乔看看虎丸，又看看克里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笑过之后，她的目光却慢慢落在那两只纸箱上。

“姐姐现在……过得怎么样？”

客厅安静了一瞬。

虎丸停止挣扎，克里斯也将牛排暂时放回盒子里。

他们都保留着旧世界的记忆。

也正因如此，“大乔”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它后面跟着图书馆、夺权、背叛、处刑和一次又一次荒唐的灾难，也跟着姐妹之间怎么斩也斩不断的感情。

可是现在的大乔已经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她只是龙渊市里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她每天整理书架、登记借阅信息、训斥在阅览室里吃东西的人。下班后一个人回到公寓，或许偶尔会觉得小乔的面容很熟悉，也会本能地讨厌街上的猫，却说不出这种熟悉与厌恶究竟来自哪里。

克里斯靠回沙发，重新拿起报纸。

“听说大乔姐现在还是那个图书管理员啊。”

无双点点头。

“那倒是很专业对口了。”

她翻开桌边的平板，调出龙渊市公共图书馆的员工档案。

屏幕上，大乔穿着一身笔挺的管理员制服，银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她的职位一栏清楚地写着：

普通管理员，大乔。

无双继续往下翻。

“入职一个月，整理错架图书一千三百多本，抓住了十七个逾期不还书的读者，写了四十二份卫生整改意见，还因为嫌保洁擦得不干净，自己把一楼重新拖了一遍。”

虎丸哼了一声。

“她上辈子就是在图书馆里待得太少。”

无双看了它一眼。

“她还向馆里申请过一条新规定，禁止宠物入内，特别标注了猫科动物。”

虎丸顿时站了起来。

“什么？老大，明天就把那个破图书馆拆了！”

“坐下。”

无双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

小乔没有笑。

她看着档案照片里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眼中慢慢浮现出一丝心疼。

“我们就这样，不管管姐姐么？”

克里斯侧过脸，看向枕着的那双眼睛。

小乔轻声说道：

“她是犯过很多错。可是旧世界已经没有了，她也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里，每天做最普通的工作。我们都已经重新聚到一起，姐姐却还不知道我们是谁……”

她停顿片刻，手指轻轻抚过虎丸凌乱的毛。

“至少，也该让她过得好一点吧。”

虎丸本来还想反对。

可它抬头看见小乔的神情，到嘴边的“疯婆娘活该”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哼哼。

“反正别让她管我的伙食。”

克里斯盯着小乔看了几秒，忽然坐了起来。

“既然宝宝都这么说了……”

他从茶几上拿起市长专用的通讯终端，随手按了两下。

“那就升大乔姐为图书馆馆长吧。”

小乔愣了一下。

无双也抬起头。

“就这样？”

“就这样。”

克里斯按下确认键。

几乎在同一时间，龙渊市文化管理局、公共图书馆人事处和市财政部门同时收到了盖有市长电子印章的任命文件。

经市政府研究决定，任命大乔为龙渊市公共图书馆馆长，即日起生效。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虎丸看看终端，又看看克里斯。

“老大，你连她工作能力都不考察一下？”

“刚才不是考察了吗？”克里斯指了指平板，“一个月写四十二份卫生整改意见，多适合当领导。”

无双把平板放回桌上，撇了撇嘴。

“切，老婆奴。”

克里斯缓缓转过头。

“你说什么？”

无双的表情瞬间变得端庄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

“本尊听见了。”

“你听错了。”

“魔幻眼不会听错。”

“你在自己家里为了偷听别人吐槽，开魔幻眼？”

“这是市长对家庭舆情的合理监督。”

“呆子。”

无双起身走向厨房，棕色长发在背后轻轻一甩。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克里斯手里的终端。

“果然，天大的事，在市长大人看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嘲讽，却没有真正的不满。

克里斯把终端丢回茶几，理直气壮地重新躺到小乔腿上。

“谁让本尊是市长呢？”

小乔低头看着他。

“克里斯哥哥。”

“嗯？”

“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姐姐愿不愿意？”

克里斯眨了眨眼。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虎丸把脑袋埋进牛排纸箱，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哈哈，老大，你又先斩后奏！”

“这怎么能叫先斩后奏？”

克里斯镇定地拿起报纸。

“这是组织对优秀人才的主动提拔。”

龙渊市东区早市，人声鼎沸。

大乔提着一个旧帆布袋，站在卖青菜的摊位前，把最后两根略有点蔫的小白菜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捏着裤袋里仅剩的三十七块六，指节发白。

这个月又是彻底的月光族。

图书馆前台一个月的死工资，扣掉房租、通勤卡、还有她那强迫症级别的清洁用品（消毒液、无尘布、鞋套、酒精喷雾缺一不可），到月底只够买最便宜的菜。她已经连续两周没吃肉了，中午泡面都要选袋装的，碗装太贵。

“老板，这个……能便宜点吗？”她压低声音，尽量维持着昔日第三殿副殿主的体面。

老板头也不抬：“三块，爱要不要。”

大乔咬了咬牙，正要付钱，忽然有人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大乔姐！大乔姐！找到你了！”

是图书馆的临时工小陈，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亮着市政府工作通知的界面。

“市政府……市政府突然发来正式文件！你升了！升为龙渊市图书馆馆长了！正科级！你终于不用在一楼站着干前台了！可以直接去七楼做独立办公室了！听说还有行政级别，公车指标都批下来了！”

早市瞬间安静了两秒，接着窃窃私语炸开。

大乔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两根小白菜“啪”地掉在地上。

她先是愣了三秒，随即脸色铁青，一把甩开小陈的手，声音又冷又尖：

“又拿我寻开心？上个月说我中彩票，上上个月说克里斯市长要亲自提拔我，结果呢？你们这群人就知道拿我这月光族开涮！滚！”

小陈急得直跺脚：“是真的！电子公章都盖了！你自己看啊！”

大乔根本不信。她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往图书馆走，脚步又急又乱，洁癖发作得厉害——她总觉得刚才被小陈碰过的袖子脏了，边走边用酒精喷雾疯狂喷自己的手臂。

推开图书馆玻璃门的那一刻，大乔整个人都愣住了。

往日把她当牛马使唤、动不动就甩脸子的旧馆长罗兰，此刻正站在大厅中央，西装笔挺，看见她进来，居然小跑两步，九十度鞠躬，声音又软又媚：

“哟，乔馆长您回来了！辛苦辛苦！快请进快请进，七楼办公室我已经让人彻底消过毒了，连地板缝都用纳米清洁剂处理过三遍，保证符合您的标准！”

大乔瞳孔地震。

还没反应过来，平时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图书管理员刘远，直接端着一杯现磨的美式（还加了燕麦奶，知道她乳糖不耐受），小碎步凑上来，拍马屁一条龙启动：

“乔馆长真是女中豪杰！咱们图书馆终于要翻身了！您一上任，预算肯定哗哗往上涨，我们这些老员工可都指望您罩着啊！来，先喝口咖啡压压惊，这豆子可是我特意托人从市中心那家网红店买的，全新密封，我可没敢用手直接碰杯子……”

大乔接过咖啡的手在抖。

她还是不信。

“你们……联合起来诈我？罗兰，你不是最看不起我这个前台的吗？上次还说我‘穷酸样，一辈子也就配站一楼’？”

罗兰脸不红心不跳，立刻自我打脸：“那都是以前有眼无珠！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乔馆长您才是真龙！来来来，您看这个——”

他殷勤地递上平板，屏幕上赫然是市政府红头文件：

经研究决定，任命乔莹同志为龙渊市图书馆馆长，享受正科级待遇，即日起生效。

电子公章清晰可见，落款是市长办公室，签发人那里隐约能看到“克里斯”三个字。

刘远又凑过来，打开工资系统给她看：

“您看，基本工资直接翻了三倍，还有岗位津贴、交通补贴、通讯补贴！下个月卡里就能多出好几千！独立办公室在七楼最里面那间，采光极好，我已经让人换成了您最喜欢的无甲醛家具，连窗帘都是抗菌的！”

“公务配车指标也批了，”罗兰补刀，“虽然现在还是排队摇号，但临时可以先用图书馆那辆公务车，司机都给您安排好了，每天接送。”

大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自己颤抖着手，打开市政府政务App，用指纹登录——

消息弹窗一条接一条：

【人事任命通知】

【工资级别调整确认】

【办公用房分配】

【公务用车使用权限开通】

全部是真的。

电子公章、红头文件、工资级别、独立办公室钥匙（刘远已经把门禁卡塞进她手里）、甚至连新工牌的照片都已经生成好了，下面赫然印着：

龙渊市图书馆 馆长 乔莹

“真的……”大乔喃喃自语，声音发飘，“是真的……我不用再站一楼了……不用再被读者骂、不用再弯腰捡书、不用再月底吃泡面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越扯越大，最后直接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升了！我是馆长了！正科级！七楼办公室！公务车！我乔莹终于翻身了！！！”

笑声尖锐又狂乱，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她把帆布袋一扔，酒精喷雾掉在地上她都顾不上捡，双手高举着新工牌，原地转圈，银发散乱，平时最在意的仪态荡然无存。

“我再也不用看你们的脸色了！罗兰，以后你给我站一楼！刘远，去把一楼前台的椅子擦干净，那是我曾经站过的地方，要供起来！哈哈哈——馆长！我是馆长——！”

读者们纷纷侧目，有人偷偷掏出手机录像。

罗兰和刘远对视一眼，都有点慌，却又不敢拦，只能跟着赔笑：“是是是，乔馆长说得对……”

就在大乔笑得即将厥过去的时候，图书馆自动门“叮”地一声开了。

一只圆滚滚的白色肉球猫慢悠悠踱进来，四肢短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条有力的大尾巴甩来甩去。正是虎丸。

他本来是来图书馆蹭空调、顺便看有没有小鱼干可以骗的，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魔幻一幕：

大乔披头散发，举着工牌狂笑，洁癖都忘了，鞋都快踩到自己扔在地上的帆布袋上了。

虎丸金色的竖瞳眯了眯，用只有高层才听得懂的人话说了一句：

“……这女人终于彻底疯了？”

大乔笑声正酣，余光瞥见他，不但没骂“死猫”“畜生”，反而指着他更癫了：

“哈哈哈！连你这死猫都来祝贺我了！看什么看！本馆长现在——”

话没说完。

虎丸嫌弃地甩了甩尾巴，忽然前爪一抬，用了三分力——

“啪！”

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大乔左脸上。

力道精准，清脆响亮，刚好把人扇醒，又不至于真把脸打肿（毕竟克里斯知道了会扒他皮）。

大乔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

笑声戛然而止。

她捂着脸，双眼圆睁，瞳孔从涣散一点点聚焦。脸颊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理智重新归位。

三秒后，她猛地吸了口气，整个人清醒过来。

环顾四周：罗兰和刘远还维持着谄媚的笑，读者们举着手机，地上扔着她的帆布袋和酒精喷雾，七楼办公室的门禁卡还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而扇她的，是那只她平时最看不起的“畜生”白猫。

大乔沉默了几秒，忽然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洁癖瞬间回归），然后——

对虎丸郑重其事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她声音还有点哑，却异常真诚，“虎丸……不，虎丸弟弟。你这一巴掌，扇得及时。要不是你，我恐怕真要笑死过去，丢人丢到全龙渊市。”

虎丸：“？”

大乔越说越激动，眼眶居然有点红：

“你是我的吉祥物！是我的伯乐！别人都在那里假惺惺地拍马屁，只有你敢扇我！只有你把我扇醒了！从今往后，图书馆给你单独留最干净的猫爬架，进口猫粮管够，掉毛……掉毛我忍了！你就是本馆长的幸运神！”

虎丸肉球脸彻底黑了。

他甩了甩被她“感谢”得鸡皮疙瘩都起来的身子，用只有大乔听得见的音量冷冷丢下一句：

“下次再这么疯，我扇另一边。”

说完，尾巴一甩，蹦到旁边的书架顶上，准备看后续好戏。

大乔却完全不在意。她捂着还在发热的左脸，看着崭新的馆长工牌，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志得意满、却又强压着狂喜的笑容。

七楼办公室。正科级。公务车。再也不用当月光族前台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酒精喷雾，把刚才被虎丸爪子碰过的脸仔细消了毒，然后抬起头，对罗兰和刘远轻轻巧巧地丢下一句：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七楼办公室的门给我打开。对了，地板再消一遍毒。本馆长，要正式上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