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站着吃肉的唯一的猫

龙渊市图书馆一楼的共享咖啡区，格局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靠窗几张小圆桌，吧台里预备着现磨咖啡和简餐，中午或傍晚，市政的短衣帮（基层公务员、临时工、图书管理员）常来这里花二三十块，买杯美式或一份简餐，站着或坐着对付一下。

只有穿“长衫”的（有编制、有行政级别的），才会上楼去贵宾休息室，慢慢坐喝。

虎丸是站着吃肉的唯一的猫。

他平时是只圆滚滚的白色肉球，四肢短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条强有力的大尾巴。可每当他“拿”到牛排的时候，非要后腿绷直，前爪按着盘子，昂着头，像个人似的站着吃。嘴里还要发出满意的咕噜声，仿佛在宣告：本神兽，向来如此。

他毛色虽白，可脸上、耳朵边时常夹着新鲜的红掌印；尾巴尖有时候还会被谁踩一脚。对别人说话，总是满口“神兽”“战神”“准神级别”“以前老子是第二殿正殿主”之类，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曾经是白虎战神，又总被克里斯当成宠物养着，别人便从“克里斯的猫”这半玩笑半认真的话里，替他取了个外号，叫作“吉祥物”。

虎丸一到咖啡区，所有吃东西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

“虎丸，你脸上又添新巴掌印了！”

他不回答，对吧台说：“给我来一份战斧牛排，五分熟，再加一份鹅肝。记克里斯市长的账。”便用爪子把市政内部消费卡拍在台上（卡是克里斯给他办的无限额度家属卡）。

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虎丸睁大金色的竖瞳，毛都炸了些：“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从市政食堂后厨把三份牛排连盘子端走，还被大乔馆长追着扇！”

虎丸便涨红了脸（白毛底下透出粉色），脖子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

“神兽那能叫偷吃么？……那叫拿！……神兽的事，能算偷么？”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力量即真理”、什么“以前老子一巴掌能扇塌一座星舰”、什么“本座乃准神级别”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咖啡区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虎丸原来也是赫赫有名的白虎战神，第二殿征伐殿正殿主，战力七万五，准神级，对外征讨、清剿威胁、武力扩张都归他管。可现代都市一开，记忆虽在，战力却大幅缩水，再加上他懒、嘴贱、只认克里斯给的舒适区，最后就变成了市长家的宠物猫，整天蹭空调、骗小鱼干、被小乔当抱枕、被无双当出气筒。

眼看着大乔——那个他口头上叫“疯婆娘”、实际上一生之敌的女人——从一个月光族前台，一夜之间升为图书馆馆长，正科级，七楼独立办公室，公务车指标，罗兰和刘远对她点头哈腰……虎丸心里就不是滋味。

“凭什么？”他曾趴在窗台上看着七楼的灯光，尾巴烦躁地甩，“老子以前是正殿主！准神！她一个传说-，背叛过的，现在倒成了馆长？我呢？我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天天被人叫吉祥物、死老虎、笨猫……”

他其实也动过心思，想像大乔一样谋个一官半职。什么“市政宠物事务顾问”“图书馆安全总监”“神兽文化形象大使”，他都悄悄让无双帮他递过简历。结果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克里斯笑着揉他脑袋说“你就安心当我家猫吧，多舒服”，要么被高尼茨冷冷回一句“动物没有行政编制”。

于是他愈过愈“穷”（没有职位的穷），好喝懒做（爱吃懒动），便免不了偶尔做些“拿”的事——主要是拿牛排、鹅肝、三文鱼。

但他在咖啡区的“品行”却比别的流浪猫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带卡，暂时记在市长账上，但克里斯月底一看账单，总是默默付了，从不上心。

这天下午，虎丸又来了。

左脸颊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红肿掌印，明显是大乔的手笔。他照旧站着，前爪按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战斧牛排，吃得油光满面。

无双正好来图书馆找小乔，一眼就看见他，掐着腰走过来，俏皮却毫不留情的声音响彻咖啡区：

“你又去偷吃牛排了，死老虎！”

虎丸头也不抬，嘴里含糊地回：“神兽那能叫偷吃么，那叫拿。”

无双冷笑一声，伸手就捏他后颈皮：“拿？你从大乔馆长办公室冰箱里‘拿’的？她刚升职，你就去挑衅，被扇了还敢顶嘴？”

周围的人立刻来了精神，七嘴八舌：

“虎丸，你脸上又添新巴掌印了！”

“这次是大乔馆长亲自赏的吧？听说你还把她刚消完毒的办公桌踩了一脚印！”

“吉祥物今天运气不好啊～”

虎丸涨红了脸，放下牛排，后腿站得更直，争辩道：

“这是与大乔进行平等切磋！……白虎战神与图书馆馆长的友好交流！……她扇我是认可我的实力，我站着挨是给她面子！你们懂什么叫高手过招吗？！”

众人笑得更欢了。

虎丸恼火起来，觉得这些短衣帮根本不懂他的骄傲。他知道自己没法跟他们谈“准神”的体面，便把目光转向旁边几个来图书馆写作业的孩子（还有帮忙的临时工小陈）。

他清了清嗓子，用爪子敲了敲桌子，很恳切地说：

“你们……想不想学点真本事？我考考你们——混入神尊殿（现在是市长官邸）有几种方式？”

孩子们面面相觑。小陈好奇地问：“几种？”

虎丸眼睛亮了，显出极高兴的样子，用两根锋利的爪子在桌面上比划，一本正经地教：

“记着！这些应该记着。将来你们要是想找克里斯老大办事，或者……咳，想从厨房‘拿’点好的，都用得上。

第一种：正门硬闯。不行，高尼茨会用风暴把你吹出去。

第二种：从花园翻窗。无双在的话会被一棒子敲回来。

第三种：装成快递，让小乔开门。成功率最高，但会被嫂子捏脸。

第四种……”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装成老子。直接蹭克里斯肩膀进去。这是最高级的——神兽特权通道。”

他越说越兴奋，爪子蘸了点牛排汁，想在桌面上画出路线图。

孩子们却早没了耐心，一个说“谁要学这个啊，我们又不是要偷东西”，另一个直接笑出声：“虎丸叔叔，你自己不就是被当宠物抱进去的吗？还四种方式……傻子猫。”

小陈也憋着笑：“虎丸哥，你就安心当吉祥物吧，编制这事儿……算了。”

虎丸刚用爪子蘸了汁想继续演示，见他们毫不热心，便叹了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被惯有的嘴贱盖过去。

他重新站直身体，咬了一大口牛排，含糊却大声地宣布：

“笑什么笑！本神兽将来迟早要谋个正经职位！到时候……到时候让你们都叫我虎丸殿主！大乔那个疯婆娘算什么馆长……我才是……我才是……”

话没说完，无双已经一把将他提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

“行了行了，死老虎，回家吃饭。克里斯让你回去，今晚不许再‘拿’了。再去招惹大乔，我亲自扇另一边。”

虎丸四脚朝天，还在空中挣扎着吼：

“那是平等切磋——！神兽的事——能算偷么——？！”

咖啡区里又一次响起哄笑声。

人们都说：虎丸还是那个虎丸。

站着吃肉，死要面子，满口神兽，却始终只是市长家那只……最会惹事的宠物猫。

虎丸蹲在市政广场喷泉边的石沿上，圆滚滚的白毛被风吹得微微炸开。左脸颊上那道大乔亲赐的红掌印还没完全消下去，尾巴烦躁地一下一下拍着地面。

他离家出走了。

准确地说，是一怒之下从市长官邸的猫爬架上跳下来，把无双塞给他的小鱼干袋子甩在客厅地毯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凭什么……”他低声咕哝，金色竖瞳映着广场的霓虹，“大乔那个疯婆娘当了馆长，正科级，七楼办公室，公务车。我呢？准神。第二殿正殿主。白虎战神。现在？宠物。吉祥物。死老虎。寄人篱下的猫。”

他想起自己曾经一掌扇塌星舰护盾、煞气实质化能让整支舰队颤抖的日子，再看看现在——每天被小乔当抱枕、被克里斯揉脑袋、被无双捏后颈皮、被路人小孩喊“好可爱的肥猫”。

虎丸突然想不开了。

他决定去坐牢。

牢里有三餐，有固定床位，有围墙，没有人会叫他吉祥物，也没有大乔会突然冲出来扇他。睡几天，清静几天，顺便让那群人知道：本神兽不是好惹的。

于是，白虎战神开始了他的“入狱计划”。

第一站，市中心最贵的法式餐厅“星穹”。

虎丸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跳上最靠窗的位置，用爪子把菜单拍得啪啪响。服务员刚要开口，他已经用只有高层才听得懂的人声懒洋洋道：

“战斧牛排，三份。鹅肝两份。黑松露意面一份。再来一瓶你们最贵的红酒……算了，猫喝不了，换成鲜牛奶，要冰的。”

他吃得风卷残云，油脂沾得满脸都是，最后还故意用爪子把空盘子推到地上摔碎。

“买单。”他舔了舔爪子，挑衅地看着经理，“没钱。记账也行，反正我不认。”

经理愣了两秒，随即露出职业性的灿烂笑容，掏出平板扫了一下他脖子上那块嵌着市政芯片的小牌子。

“虎丸先生！原来是克里斯市长家的……贵客！您慢走，这顿已经记在市长的私人账户上了。下次还来呀，我们给您留最好的位子！”

虎丸：“……”

他炸毛了。

“我吃霸王餐！你们报警啊！抓我啊！我要坐牢！”

经理笑容更盛：“哪里的话，市长家的猫怎么能叫霸王餐呢？这是友情赞助！质量监督！您多来检查检查！”

虎丸被礼貌地请出餐厅。

身后还传来服务员温柔的叮嘱：“下次记得带湿巾，我们给您准备了专用猫碗……”

第二站，他决定砸场子。

他选了一家正在装修的高档日料店，二话不说冲进去，尾巴一甩掀翻了半成品的吧台，前爪拍碎了落地玻璃，后又用煞气（现在缩水后只剩一点气势）把几张桌子砸得稀巴烂。木屑乱飞，碎玻璃满地。

虎丸站在废墟中央，仰天长啸（其实是中气十足的猫叫）：

“来人啊！破坏公物！寻衅滋事！快把我抓走！”

结果老板从后厨跑出来，一看是只白猫，再一看脖子上的芯片，立刻双眼放光，掏出手机一顿狂拍。

“虎丸大人！您这是……亲自来做质量检查吗？太感谢了！我们正好想测试一下桌椅的承重和抗震性能！您这一砸，数据全有了！回头我一定给市长写感谢信！您看要不要再砸两下？那边的酒柜还没测过……”

路过的食客纷纷鼓掌：“市长家的猫就是专业！”“这检查力度可以啊！”“给我也签个名吧虎丸老师！”

虎丸站在一地狼藉中，气得尾巴尖都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自己辉煌的过往——

征伐殿的帅旗猎猎作响，准神级的煞气铺天盖地，敌人闻风丧胆，下属山呼“虎丸殿主”。

而现在，他连砸个餐厅都砸不出个“刑事拘留”。

“我不过是一只寄人篱下的猫……”他蹲在碎玻璃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和平年代，武力……真的一文不值了吗？”

夜色渐浓。

虎丸漫无目的地走在商业街，毛发凌乱，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牛排汁。

街角忽然围了一群人，笑声不断。

他走近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尾巴噎住。

孙悟空正穿着一件印着“斗战胜佛·限时合影”的荧光t恤，头上戴着廉价塑料金箍，手里拿着个喇叭，热情地招呼路人：

“来来来！五十块一次！和大圣合影！加特效一百！要金箍棒姿势的加二十！火眼金睛滤镜免费送！小朋友还有贴纸哦！”

一个小女孩抱着他的胳膊尖叫：“好可爱的猴子叔叔！”

悟空陪笑得脸都僵了，却还是熟练地比耶。

虎丸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

曾经那个能一棒搅乱天宫、七十二变来去无踪的斗战胜佛，如今在和平年代的商业街上，靠拉人拍照赚钱。

而自己呢？

曾经的白虎战神，如今连坐牢都坐不进去。

虎丸突然想开了。

也许……真的没有战争了。

也许武力在这个连图书馆馆长都能当上正科级的时代，确实没什么用。

也许当一只被喂得圆滚滚、有小鱼干、有抱枕、有人偶尔扇两巴掌却永远不会真的抛弃他的猫，也没那么糟糕。

他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家。

“算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回去吧。无双那丫头估计又要骂死老虎了……克里斯老大应该还留着我的罐头……”

他迈开短腿，慢悠悠地往市长官邸的方向走。

秋夜的风吹过，他忽然觉得，远处好像隐约传来什么温柔的旋律——

是市政广场教堂方向传来的赞美诗练习声，飘渺又干净。

虎丸耳朵动了动，心里那点积压已久的窝囊，竟然慢慢散开了一些。

“回去就回去……”他咕哝着，“大不了以后少‘拿’点牛排，多陪嫂子睡午觉。当猫就当猫吧，起码……还有家。”

就在他走到市政广场喷泉边的时候，两道身影从警车后走了出来。

高尼茨穿着笔挺的警察制服，窄框眼镜反着冷光，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旁边跟着一身利落红裙、腰间别着乾坤圈的孙尚香，正咬着棒棒糖，一脸幸灾乐祸。

“找到了。”高尼茨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报告，“目标确认：虎丸。涉嫌多次霸王餐、故意毁坏财物、扰乱公共秩序。虽然餐厅方面均表示‘自愿承担’并拒绝报案，但根据《龙渊市市容管理条例》及‘重点关注动物’相关条款……”

孙尚香哼笑一声，走过来一把捏住虎丸后颈皮，把他整只提起来：

“死肥猫，装什么深沉？克里斯市长亲自下的指令——‘把我家猫带回来，敢跑就关两天反省’。你可算老实了？”

虎丸四脚悬空，金色竖瞳猛地睁大。

“等等！我已经想通了！我不坐牢了！我要回家——！”

高尼茨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

“晚了。现在是依法行政。请配合执行行政拘留……哦不，是‘临时监护收容’。两天。反省室已经消过毒，符合大乔馆长提供的洁癖标准。”

孙尚香把他塞进警车后座的猫包里，拉链拉得特别响：

“好好在里面待着吧，恶霸猫。等你出来，记得给大嫂道歉。她说你砸的那家日料店，刚好是她下个月要去检查卫生的合作单位。”

警车启动，警灯在夜色中闪烁。

虎丸从猫包的网眼里向外看，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赞美诗的旋律已经听不见了。

他忽然悲从中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我不要坐牢了啊啊啊——！本神兽已经改邪归正了——！克里斯——！无双——！嫂子——！救——命——啊——！”

回应他的，只有高尼茨平静的一句：

“安全带系好。超速违法。”

以及孙尚香愉悦的笑声。

后来人们都说：

那晚市政广场上，有一只白猫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叫声特别凄惨。

有人还拍了视频，标题是《市长家的猫终于被依法处理了》。

而虎丸在“临时监护收容室”里待了整整两天。

吃的是标准猫粮，睡的是消过毒的猫窝，每天还有高尼茨派人来宣读《市容管理条例》和《宠物行为规范》。

第三天清晨，克里斯亲自来接他。

少年市长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宠溺又无奈：

“ 回家吧。无双做了你最爱的牛排……这次是正经做的，不是你‘拿’的。”

虎丸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下次再有人叫我吉祥物，你得帮我撑腰。”

克里斯笑了笑，把他抱起来往外走。

“好。不过你要是再离家出走，”他轻轻拍了拍虎丸的脑袋，“高尼茨和孙尚香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