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渡烟波援绝境，巧施虚戏钓沉渊

晚风骤然凛冽，吹得张和林一身布袍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随劲风乱颤。他浑身一僵，原本忧色重重的面容瞬间褪去伪装，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继而化为满脸苦涩与颓然。

身旁几名丐帮亲信尽数色变，下意识握紧青竹杖，却被张和林抬手厉声制止。

他长叹一声，腰背微微佝偻，望着茫茫洞庭湖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马公子慧眼如炬，张某……无可辩驳。”

“我守在这岳阳楼数日，看似坐镇外线、搜集情报，实则确实存了私心。闵涛惨死、公主被囚、冯茂通窃棒夺权，丐帮内乱崩盘，于我而言，本就是一场赌局。”

张和林语气苍凉，坦然道：“我的确想保存实力，抱有侥幸心理，和楼下那群逐利的江湖势力，本质并无不同。”

他转头看向神色冰冷的马永帅，拱手深深一揖，态度坦荡又愧疚：“可张某敢以毕生修为起誓，我即便有私心，从未想过断送丐帮百年基业。我拖延不出、按兵不动，是因为畏惧冯茂通如今势大，贸然入局只会白白送命，断了丐帮最后外线火种；恐惧半山园的结局重演。”

马永帅眸光冷冽，沉声道：“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丐帮完蛋了，就是你的拖延和犹豫不决断送了丐帮最后的希望。”

张和林一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冷，脸上方才那一份坦荡愧疚尽数化作震惊，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露台之上鸦雀无声，唯有洞庭晚风呼啸而过。

“这……这怎么可能？”

马永帅目光锐利如锋，遥遥望着漆黑如墨的君山孤岛，一字一句缓缓剖析，话音在夜风之中分外清晰。

“你只看见了丐帮内部的权斗，只看见冯茂通觊觎帮主之位，却始终看不清幕后那一盘天大的棋局。胜天之志不在一门一派，他图谋的是整个天下。他步步设局，刻意激化各方矛盾，逼反张铮旧部，挑动铜陵朱家，唯有天下烽烟四起，大乱横生，他才有机会动摇朝廷根基。”

“当初玄阴老祖，意图玷污朝蔼公主，也是出于同一个算计。皇室金枝受辱流落江湖，消息一旦传开，朝野震动，民间非议四起，同样能够掀起大乱。”

马永帅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愈发沉重。

“谁都不曾料到，公主辗转流离，最后偏偏落入冯茂通手中，被掳往君山丐帮总坛。冯茂通眼界短浅，自以为擒住公主便是奇货可居，一心想要将她献于胜天，以此博取大功，谋求高位。可他从头到尾都想错了，胜天根本就不需要朝蔼公主。”

张和林听得心神震颤，下意识开口问道：“那……那他……胜天处心积虑，怎么会不需要朝蔼公主？”

“因为公主于胜天毫无价值。”马永帅的声音冷硬，没有半分缓和，“胜天要的至始至终是天下大乱，朝廷动荡。试想，挟持公主跟朝廷公然叫板和让公主死在丐帮总舵，哪个更能达成胜天的目的。”

“答案当然是后者。胜天必然已经派遣心腹潜入君山，伺机刺杀朝蔼公主。一旦公主身死丐帮总舵之内，这件事便再无转圜余地。朝廷定然认定，是丐帮蓄意谋害皇室贵胄，出动大军围剿丐帮，顷刻间便可将君山踏为平地。而一手策划这一切的胜天组织，自始至终藏身幕后，不沾半点嫌疑，坐收渔翁之利。”

这番推论层层递进，听得张和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彻骨寒意自脊背直冲天灵盖。他呆立原地，久久说不出话，一想到那恐怖的后果，不由得浑身微微发抖。

“若是真的如此……那丐帮，当真万劫不复。”

马永帅侧目看向面色惨白的张和林，沉声说道：“这便是拖延的代价。你耽搁的每一刻，都有可能是公主殒命、丐帮倾覆的最后一刻。胜天派往君山的刺客，说不定早就已经行动。”

张和林心神巨震，语气急促又惊悟：“马少侠心思深远，眼界远超我这老迈昏聩之人。你方才登临岳阳楼时说其余人手皆另有安排……我此刻终于懂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神色又急又悔，字字铿锵：“你根本不是孤身入局！你的同伴、你的人手，早在你登楼之前，便已经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潜入君山总舵了！”

夜风狂卷，张和林望着咫尺之外黑雾沉沉的君山，满是无力与焦灼，重重摇头长叹：“如今我们在岳阳楼集结人手、驾舟渡湖，隔着茫茫洞庭烟波，无论如何疾驰，只怕都已来不及驰援！”

他目光死死锁在马永帅脸上，语气恳切又急迫：“所有后手你早已布下，渡湖驰援已然无用。事到如今，你特意登临这岳阳楼，究竟藏着什么破局大计？你的全盘计划，到底是什么？”

露台之上气氛紧绷到极致。

马永帅立在栏杆之前，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缓抬眼，望向漆黑的君山，唇角凝起一抹冷冽弧度，终于道出自己蛰伏已久、无人看穿的真正谋划。

露台之上夜风呼啸，张和林目光灼灼，正等候马永帅道出全盘谋划。

马永帅抬眼望向洞庭深处那团隐在黑雾之中的君山，神色沉静从容，缓缓开口。

“你猜的没错，我早已料定胜天会派遣死士潜入君山行刺朝蔼公主。在动身奔赴岳阳楼之前，我便已经将身边一众同伴尽数分派出去，悄然渡湖，潜伏进入君山岛内。只是，胜负尚在毫厘之间，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一定能够成功。”

张和林心头稍稍一松，随即又生出疑窦：“既然已经有人潜入君山驰援，那你亲自前来岳阳楼，所图为何？若是立刻调集舟师渡湖赶去君山，好似多此一举。”

“并非多此一举，而是即便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马永帅轻轻摇头，目光扫过楼下大堂，那七股洞庭势力的身影在灯火之下若隐若现。

“湖面辽阔，水路迢迢，等我们大队人马行至君山，只怕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我登临岳阳楼，并不是要发兵去救公主，而是要演一出大戏，专门演给躲在暗处的胜天来看。”

张和林眉头紧锁，一脸茫然：“演戏？演一出什么样的戏？”

“一出举洞庭群雄，要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戏。”马永帅的声音压得低沉，字字皆藏机锋，“胜天的全盘谋划，就是等着朝蔼公主殒命君山。公主一死，朝廷必然震怒，即刻调动重兵南下，围剿丐帮，荡平洞庭。待到朝廷大军压境，江湖动荡、民心动乱，天下大乱的局面便如他胜天所愿，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向前一步，手扶石质栏杆，语声愈发清晰。

“倘若我们在岳阳楼集结青浪水寨、巴陵浔江会、芦花堂一众洞庭势力，刻意造出浩大的声势，朝廷大军若要荡平君山，咱们便先一步竖起抵抗的姿态。消息传出去，胜天便会以为，公主已然遇害，洞庭各路江湖势力因为畏惧朝廷的征伐，决意揭竿而起。他会认定自己的计策已然得逞，自以为胜券在握，自然而然便会放松警惕，提前下一步动作，推动乱世的到来。”

张和林浑身一震，瞬间领会了这一条险计，后背不由得惊出一层冷汗。

“原来如此！我们佯装举兵对抗朝廷，只是做出来的假象，并不是真的要反。以此迷惑胜天，诱使他提早行动，主动露出藏在幕后的踪迹？”

“正是。”马永帅眼中寒芒一闪，“铜陵朱家的朱勤已经去往铁骨营给荣龙将军传信，岛内的人手会尽力保全公主。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公主不幸遇害，我们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叛戏，也能够引胜天行动。胜天自以为棋局尽在掌握，一旦走出下一步棋。他反叛朝廷、觊觎天下的阴谋就显露到明面上来了，届时他将面临朝堂的正面打击，以及江湖各派的疏离。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胜天的后路便彻底绝了。”

张和林怔怔凝望马永帅，良久才长揖到底，神色满是叹服。

“这一步棋，凶险至极，却又堪称奇谋。张某即刻便下楼周旋，游说七路势力，在洞庭掀起声势，演这一出反旗大戏，迷惑胜天耳目。只是，这一众头领皆是唯利是图之辈，想要让他们愿意配合，恐怕还要费一番口舌。”

马永帅淡淡一笑：“利益许之以利，惧之以祸，双管齐下，他们自然懂得该如何抉择。他们今日想要借着丐帮内乱捞取好处，可一旦朝廷大军南下，或是胜天的势力横扫洞庭，他们这些水寨帮会，首当其冲，最先覆灭。把这一层利害摊开来讲，他们便知道，配合我们演戏，才是唯一自保的出路。”

楼下大堂之内，七股势力尚在各怀心思窃窃私语，他们还不知道，一场牵动整个洞庭江湖的大戏，马上就要在岳阳楼拉开帷幕。而遥远的君山孤山之上，那一场关乎朝蔼公主生死的厮杀，依旧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