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与最终10

林安安已经很久没有过真正的周末了。

久到周六早上自然醒的时候，她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严肃地思考了三分钟：今天是个纯粹的休息日。不用赶工，不用回消息，没有闹钟。

那我是谁？我在哪？我可以干什么？

答案是：干什么都行。

这让她激动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手机刚好给她推送上——市植物园新展开幕，应季鲜花展暨画家花卉作品展。

植物园。听起来健康又治愈，正适合一个刚脱离苦海的社畜去做光合作用。

她去了。

出门前她对着衣柜纠结了五分钟，最后穿了件绿色背心裙——虽然植物不看穿搭，但她要配合植物！

颈间那枚新买的小海豚吊坠她没摘，抓了帆布包就出了门。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今天多送了她一个茶叶蛋，理由是“看你今天气色好”。

林安安拎着茶叶蛋走在太阳底下，再次确认：最近的运气，确实有点邪门。

周六上午的植物园人不算多。林安安买了张票，她沿着主路慢慢走，在温室区被一株两层楼高的仙人柱震撼了一下，给它拍了张照，配文“前辈”。

温室里闷，玻璃上凝着水汽，她的头发丝沾了点湿意。她在一棵龟背竹前停下，拿手指去比它叶子上的裂口，比完觉得自己手小得可怜，笑了笑。

然后，在转过一片棕榈的时候，她撞见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先撞见了一个背影。很高，肩线利落，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站在一丛绿叶前面，微微仰头看着，站姿好看得像这个展的一部分。

林安安本来都走过去了，又觉得这个背影莫名眼熟，多看了一眼。

那人恰好回过头。

四目相对。

林安安的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才从大脑数据库的犄角旮旯里翻出匹配结果——这张脸她见过，在公司内网的首页上，在电梯间的宣传屏上，在王姐转发的《本市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的推送里，在偶尔的项目汇报会上。

宋总。宋年柏。

穿着针织衫。在植物园。在一丛旅人蕉下。

林安安的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找摄像机是不是领导有什么采访任务，第二反应是检讨自己周末是不是也算在公司范畴内、需不需要打招呼、打招呼的话应该叫宋总还是您好。

还没等她纠结完，对方先开了口。

“旅人蕉。”他说，视线转回那丛植物上，“叶柄能储水，旅人在沙漠里划开它，可以救急。所以叫这个名字。”

“……哦。”林安安顺着看过去，礼貌地接话，“那它自己不渴吗？”

宋年柏顿了一下。

显然，他昨晚查了一整晚的资料里，不包含这个问题。

“可能，”他认真地想了想，“它愿意。”

林安安：“？”

一个植物，愿意被划开给别人喝水。这是什么霸道总裁式的植物学解读。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让气氛忽然松了下来。林安安发现这位传说中的总裁褪去西装之后，锋利感少了一大半，站在满目的绿色里，居然显得有点——无害。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逛了起来。说不上来是谁跟着谁，反正路只有一条，走着走着就并排了。

路过多肉区的时候，林安安在一盆巴掌大的玉露前蹲了下来。透明的叶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窝冻住的水滴。

“这个我养过。”她说，“养死了。”

“浇多了水？”

“没浇水。”林安安诚实地说，“加班加忘了。两个月，想起来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一小撮干货了。”

她顿了顿，补充：“我给它道过歉。”

她把手机举到玉露上方，想再拍一张，屏幕一反光，照出身后站着的他。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进花盆，赶紧收回来。

身边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林安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又轻声道歉，眼里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路过猪笼草的时候，她又停下了。一整排猪笼草垂着大大小小的“笼子”，像挂了一架子的小奶瓶。

“它这个，真能消化虫子？”

“能。笼子里有消化液。”宋年柏说，“虫子闻着蜜香进去，滑下去，就出不来了。”

“听起来很像我们公司的期权激励。”

宋年柏：“……”

更奇怪的是，这位宋总好像什么植物都认识。。

“宋总平时喜欢研究植物？”林安安忍不住问。

“临时抱佛脚。”他说。

林安安以为这是自谦，笑了笑没当真。

她不知道某人昨天晚上对着植物园官网的展品名录，逐条查到了凌晨两点，笔记做了十几页，比当年准备并购答辩还认真。

两人一路边聊边走着，林安安没有发现，他们相处无比自然。

从植物园出来，太阳正好。他很自然地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支冰淇淋，递了一支给她。香草味的，五块钱一支，包装纸都被晒得有点软。

他把两支冰淇淋都拿在手里，等她接。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了一小片在颧骨上。她接过那支，指尖碰到他的，凉得同时缩了一下。

林安安捏着冰淇淋，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可爱：一个身家不知道多少的总裁，周末不去打高尔夫、不去谈几个亿的生意，跑来植物园看花花草草，给她买五块钱的冰淇淋。

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漫上来，眉眼弯了，头也微微仰了一下。

旁边的人看着她，目光很轻。

林安安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移开了视线，在看远处的花，耳根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

两个人沿着园里的小路往外走，梧桐的影子铺了一地。她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惊起一只小鸟。

夕阳西斜的时候，两个人在植物园门口分开。说了再见，她朝地铁站走，走出十几米，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林安安。”

她回头。

逆着光，他站在植物园的大门前，好像有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周……这里有夜场开放活动。”

林安安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地铁站走，走出去老远，舔冰淇淋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风把植物园门口的牌子吹得轻轻晃。她捏着化了一半的冰淇淋，站在原地，把那三个字在嘴里悄悄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好一会儿没放下。

等等。

他刚才，叫她什么？

林安安。

连名带姓，叫得又自然又熟稔，像已经叫过千百遍。

可是她想了一路，从温室想到画展，从旅人蕉想到冰淇淋——今天一整天，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过他，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