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与最终11

回到小屋，林安安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还带着点外头晒回来的红，颈间那枚小海豚吊坠蹭在锁骨上，凉凉的。她盯着那枚吊坠看了会儿，想到宋总喊她。

叫得又自然又熟稔。林安安。连名带姓。

她对着镜子又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自己先笑了一下——怪事。

她甩了甩头，毛巾搭上架子。

想不通，先不想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挤上地铁，早高峰居然又顺着起身的人抢到座，靠窗坐着，手机里放着没听完的博客。

到公司刚坐下，王姐风风火火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部长要开会，点名让她去。林安安跟着进了会议室，才知道是策划部组长的任命。

会议室里坐着部长和人事。对方念了任命文件，措辞周正，说她工作扎实、项目交付质量高，经研究决定，由她担任策划部组长。屋里几个人鼓了掌。她站起来，说了句感谢，坐回去。流程走完，散会。

她有点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这几年她在公司大大小小也做了许多项目，好做的，难啃的，基本也都保质保量完成了。只是之前运气总是差那么多，现在转运了，轮到她，不过是水到渠成。

午后的光斜进来，照在她抽屉边露出的一沓旧方案上。那是她熬了无数夜的稿子，纸角卷了边。她伸手把那沓纸按平，塞回抽屉。

会后回工位，王姐已经泡好茶在等，保温杯往桌角一搁：“组长，喝水。”

林安安笑：“可别调侃我，王姐。”

“谁闹你，”王姐说，“会上念的名单，全部门都听见了。林组长，请多指教。”

那天她处理了几封积压的邮件，又把下个季度的排期粗粗理了一遍。组里几个新人探头探脑，看新组长会不会摆架子。林安安把其中一人的方案退回去，附了三行批注，语气平平常常，像从前的每一天。新人抱着电脑回去改了，下午送来，她扫了一眼，点开通过。

午休时她去了一趟茶水间。从前她总占角落那个正对打印机的位子，如今有人给她留了靠窗的。她端着杯子站了会儿，窗外是楼下的车流，阳光打在玻璃上，反得人睁不开眼。隔壁财务的姐姐进来接水，跟她点点头：“林组长，恭喜啊。”林安安笑笑，说还没习惯。对方说慢慢就惯了。

她喝完水，把杯子洗了，回去做事。

近下班时，组里有人来问下周排期。她翻开本子，把每个人的活分下去，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划掉一处，改派给了老郑。老郑接过条子，憨憨笑了一下，没说话。

下班前，王姐扒着隔板问她晚上有什么安排。

林安安说还没想好。王姐一拍桌子：“那必须你请客。”

确实应该请一下，想了想，林安安叫了王姐，又叫了老郑——他平时也是闷头干活，帮了她许多，她升了组长，头一桩想谢的就是他。又给办公室孟亭打了电话。她跟他们对接勤，人爽利，组里都认识了，两人私下关系也挺好。

定在公司楼下火锅店，七点收工过去，刚好不用排队。

六点半下班，王姐准时拽她往外走。老郑磨磨蹭蹭关了电脑，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跟在后头。小孟从顶层下来，“叮”一声钻出电梯，看见他们三个，笑：“林组长，恭喜。”

四个人落了座。锅底没开，林安安去调蘸料，王姐拉小孟点菜，老郑默默把每人杯子倒满水。

菜上齐了。王姐嫌辣，要了鸳鸯锅，清汤那半边归林安安。小孟点了份毛肚，老郑闷头加了两盘肥牛

林安安把涮好的第一片毛肚夹给王姐，王姐烫得直吸气，骂她手狠。小孟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老郑也咧了咧嘴。锅底咕嘟咕嘟响。

锅里白烟腾起来。

林安安夹一筷子肥牛往王姐碗里放，余光扫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深灰西装，没打领带。

是宋年柏。

四个人都愣了。

小孟手里菜单“啪”合上。老郑抬头看一眼，低头涮肉，假装自己不存在。

“宋总？”林安安站起来。

宋年柏拉开林安安旁边的椅子顺势坐下：“加班到现在还没吃。下来正好看到你们在这，过来蹭一口，不介意吧？”

这话是看着林安安说的。

林安安硬着头皮回他：“哪能啊，您辛苦了。”

王姐往旁边挪，给他腾地方。

小孟把菜单推过去：“宋总，您加什么？”

“你们点就好。”他翻两页，递还给服务员，“照他们的来。”

锅气越蒸越厚。宋年柏话不多，多数时候听他们聊。

气氛也慢慢热起来，王姐讲组里从前的糗事，老郑偶尔插一句，说他去年为对数据在工位睡了三晚。

林安安听着，筷子没停。

她碗里的菜却总比别人满。

低头一看，碗里又多一片烫好的羊肉，肥瘦相间，边上的油都撇了。抬头，宋年柏正把公筷放回去。

“他们家羊肉很好吃。”他说。

又一轮菜下锅。宋年柏夹了片藕，在清汤里涮了涮，放到她碗边。林安安看了那片藕一眼，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王姐捅小孟，用气声：“看见了没。”

小孟点头，眼神往林安安那边飘。几人看着他俩，然后眉来眼去打量着。

林安安假装没察觉，低头把那片藕吃了。挺脆的，是很鲜嫩。

王姐和小孟对视，低头扒饭，憋着笑。

王姐忽然说：“安安你发现没，你最近是真转运。上回那项目，卡得我都替你着急，这回咔一下就通了。”

林安安说：“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小孟笑，“我们宋总今天也运气好，蹭着顿火锅。”

平时她肯定不敢开宋总玩笑，这会好时机，必须不能错过。

宋年柏夹了颗丸子，放进锅里，唇角弯了一下。

“确实运气好。”

火锅吃到一个多小时。林安安去结账，单已经买了。

中途只宋年柏起身出去了一趟。

她要给宋年柏转，果不其然被拒绝了：“以后可能还要蹭，今天先提前都预支了。”

林安安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作罢。

出店九点多了，宋年柏的车就停在门口。

“太晚了，都上来吧，送你们回去。”

几人推推搡搡，成功把林安安挤上了副驾。

王姐住得近，先送。老郑顺路，第二站。小孟第三站下车，挥手说回头见。

最后车里只剩林安安和宋年柏。

窗外灯一串串退后。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分明。林安安看着他手背握紧时淡淡的青筋，忽然想起植物园里他递冰淇淋过来的样子，指尖也是凉的。

忽然开口：“宋总。”

“嗯？”

“我在想一个事。”

他没接，等她说。

“植物园那天，您叫得出我名字。”她顿了顿，继续说，“晚上吃饭，您夹的菜也都是我喜欢吃的。”

车里安静几秒。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她把包抱紧了些。这话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我们，”她说，“是不是以前就认识，还是之前在公司工作不错，您还记得？”

宋年柏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紧。

“我认识你，很久了”，他看了一眼林安安，眼里是她不懂的深邃。

车停她楼下。

他替她解了安全带扣，手收回时，指尖擦过她袖口。

“到了，”他说，“上去吧。”

林安安推门下车，走两步回头。车还停着，车灯亮着，照得他那半边脸清清楚楚。

她进楼，开门，灯按亮。包扔沙发，人陷进去，半天没动，颈间的吊坠在灯下泛着一点青色的光。她看着那点光，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姐发的第二句：“明天中午咱俩一起吃饭啊，你请。”

她忍不住笑出声，回了个“好”。

晚上梦中，她好像又看见那片白。很远的地方有个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她说不清那声音说了什么。

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