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邋遢子

又晃了十年。

这十年最大的变化不是修为涨了多少，不是又抢了几株灵草，不是杨侨额头上那条缝又宽了半指，而是——找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之前那叫一个热闹，打得江野早饭都来不及吃，啃着半截烤鱼跟人抡拳头是家常便饭。

后十年就冷清多了，有时候小半个月都碰不上一个活人。

江野闲得浑身长毛，逮着根树杈子都能跟它比划两趟拳。

此刻四人蹲在溪边歇脚，水声哗啦啦淌着，天还是那层淡金色，这么多年了连个云彩都没换过。

江野盘腿坐石头上，把右眼那条黑布拆下来透气。

底下的眼眶早就愈合了，凹进去一块，眼皮皱巴巴地贴在一起，看着是有些唬人。

他手里转着一根削尖的树枝，上头叉着条巴掌大的溪鱼，架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

“三天了。“江野仰天长叹，语气里那股子吃饱了撑的才有的惆怅味儿浓得化不开，“整整三天没见着一个能说话的了。我琢磨着，咱们浆糊双煞是不是过气了？人嫌狗厌没人搭理了？“

蓝图瘫在旁边一块斜石头上，脸上的疤从眉梢拉到嘴角，早凝成一道肉色长棱，不痛不痒，就是摸上去硌手。

他拿胳膊挡着眼睛，连眼皮都懒得掀：“你那浆糊都断货十年了，还双煞呢。人家早给你换名号了。“

“换什么了？我怎么没听说？“

“前年那波人跑的时候喊了一嗓子你耳朵被谁削了？“蓝图翻了个身，面朝溪水，“叫独眼阎王和他的三个跟班。“

江野猛地把鱼从火上拽下来：“跟班？我他妈什么时候成阎王了？还独眼阎王？谁起的？这么没文化？“

“你但凡有点文化也不至于叫浆糊双煞。“蓝图嗤了一声，“再说你那浆糊都停产了，还不兴人家与时俱进？“

杨侨坐在旁边一块圆石上，黑刀横在膝头。

额头上那道缝又宽了，约莫两指，里头不闪黑光了，凝成一团沉甸甸的暗芒，像一汪冻住了的黑水。

他抬手摸了摸缝口边缘，语气平得像在念菜谱：“不止是没人找麻烦。你们觉不觉得，整片秘境的人都在变少。“

江野啃了口鱼，含含糊糊地点头：“有啊。头几年走两步就撞上一波，后十年走两步撞个鬼。我还以为是咱们太能打把人打怕了，可转念一想也不能怕成这样吧？“

李玄策坐在稍远一块青石上，背靠老树，手里掐着一根草茎来回折。

他那身靛青袍子早洗成了灰白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落座之前还是习惯性地整了整袍摆，世家子弟的毛病，区区几十年还改不过来。

他听了半天没吭声，忽然把草茎扔了，抬头说了句：“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他们怕了，是他们没了。“

三人同时转头。

蓝图从石头上坐起来，脸上的懒散收了大半：“什么意思？“

李玄策望向溪面：“这秘境里只有两拨人，一拨是我们，一拨是我们的仇人。可我们的仇人，有没有仇人？“

江野嚼鱼的动作停了，左眼眯起来。

蓝图琢磨了两息，啪地一拍大腿：“你是说，咱们把人打伤了，然后被别人顺手——“

“捡了人头。“杨侨替他把话说完，额缝里那团暗芒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头弹了弹指头。

江野把鱼骨往溪里一丢，脸上的散漫慢慢收了。

他盯着那根骨刺被水卷走，沉默了好几息，忽然蹦起来，一根手指戳着天：“等等！五行珠到现在还不出来——我想通了！“

三个人看他。

“第三关五行珠的条件是什么？人数过八百才出异象！“

蓝图点头：“啊，没错。“

“那现在——“江野把手一摊，“人都没八百了，它出来个鬼？等谁呢？等空气？“

李玄策坐直了身子。难得。

“你的意思是——五行珠没出，不是因为秘境出问题了，甚至可能是因为第三关从一开始人就没凑够？“

“废话！“江野一拍大腿，“你想想，跟办酒席一样，你备了二十桌菜结果就来了十桌人，你是上菜还是不上菜？“

“你这破比喻能不能换换？“蓝图骂了一句，可骂完了也站起来了，在溪边来回踱了两步，“问题是人为什么凑不够？五行珠要的是进入第三关的人满八百，咱打归打，也是进了第三关才打——“

他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杨侨面无表情地补完：“除非，进第三关的时候就不够八百。“

那为什么会不够呢？

溪边安静了。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正偏头望天吹口哨的江野。

江野吹了两声口哨，发现没人接茬，只好停下来，一脸无辜：“哇靠，你们看我干嘛？前两关我可一个都没杀！“

“你让他们拉肚子了。“李玄策面无表情。

“战力大打折扣。“蓝图补充。

“要么被怪吃了，要么被人捡了。“杨侨盖棺定论。

“你负全责。“三人异口同声。

江野瞪着他那只独眼，瞪了三秒，猛地一挥手：“你们这是污人清白！我打个喷嚏难道还能把十万里外的飓风扣我头上？因果关系不是这么算的！“

江野舌战三人，从诗词歌赋谈到哲学人生，就是想换个话题，可惜三人初心不改。

“好吧，“江野认命了，“我现在就好奇到第三关到底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一道苍老的声音凭空响了起来，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又像从天顶上漏下来的，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疲沓劲儿：“六百八十六个。你们不用争了。“

四个人同时炸了毛。

李玄策十指一张灵光就要弹出去，蓝图手按上了腰间短刀，杨侨霍然起身黑刀脱鞘半寸，江野拳头攥紧了还没来得及挥——眼前的溪水、石头、老树、山坡哗啦一下全碎了，像面镜子被人一锤子敲烂，碎片四散飞旋。

等视野重新落定，四个人已经站在了一片大得离谱的空地上。

五六座足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灰白色石板，踩上去微微发凉。

四周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天穹还是那层淡金色，可近处稀稀拉拉地蹲着、坐着、躺着四百多号人。

有的拄着刀剑摇摇晃晃，有的仰面朝天喘粗气，有的互相靠着闭眼歇神。

江野一眼扫过去认出了不少熟脸——全是这三十年跟他们交过手、挨过揍、跑掉又卷土重来的老伙计。

可此刻这些老伙计脸上的戾气全没了，一个个比鹌鹑还乖，齐刷刷仰着脖子看天上。

天上盘腿坐着一个老头。

坐姿歪七扭八，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耷拉，后背弓着往前探脑袋，灰白头发乱糟糟披到肩膀上，胡子上粘着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渣，袍子破了好几个窟窿，比底下这帮最狼狈的还埋汰。

看着就是个在路边蹲了三天没吃饭的叫花子，可他悬在那片空地正中央，身周干干净净，一丝灵力波动都感觉不到。

老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东西，抹了一把，开口的声音跟刚才那道苍老嗓儿对上了：“行了别瞪了。老夫无垢子。这秘境归我管。“

四百三十七个人同时倒吸凉气。

蓝图一把拽住李玄策袖子，声音压到最低：“无垢子？三个真仙的那个师傅？“

李玄策没答话，也在盯着那个老头。

老头身上的气息他半点看不透，就真跟个凡人一模一样。

可凡人能凭空出现在秘境正中央天上？

能一句话把四百多人从秘境各处同时薅到这块地来？

无垢子又打了个哈欠，低头扫了一圈底下这帮仰着脖子看他的脸，那神情活像老师拆开全班考卷，发现没一个及格的。

“你们这届，“老头开口了，“是我见过最差的。“

底下沉默了一瞬，有人壮着胆子喊出来：“前辈！秘境到底出什么问题了？以后还能不能开？“

喊话的是个年轻修士，修为卡在大乘后期，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咽了口唾沫又补了句：“晚辈如今大乘后期，若是秘境能修复，晚辈压一压修为，还赶得上下一趟……求前辈给个准话。“

无垢子垂眼看了他两息，捋了把胡子，弹掉上头的碎渣，语气坦荡得近乎残忍：“能用。但你赶不上了。“

那修士脸刷地白了。

无垢子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可四百多人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夫当年设这秘境，是为修仙界练兵。用五行珠做饵，让你们这些剩下来的精锐搏杀磨砺。拼杀后珠落谁家，人散场空。规矩写得明明白白——第三关人数不满八百，五行珠不现。“

他顿了顿，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你们进来多少，你们心里有数。上万人，第一关折五成，第二关折近五成。最后踏进第三关的——“他低头看着底下灰头土脸的四百多张面孔，“连八百都没凑够。老夫一直在外头忙别的事，等收到三个孽徒的传讯赶回来一看——好嘛，你们已经在里头熬了三十年了。“

底下四百多号人仰着脖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江野站在人群里，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那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忽然扭头对李玄策悄声说了句：“你说他要是知道是浆糊把人搞没的，会不会当场劈了我？“

李玄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想起来担心这个？“

“我这不是一直在积极找借口嘛。“

无垢子在上头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冲着谁说的：

“行了，老夫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