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开春
昏欲晓 · 3543 字 · 约 8 分钟
开春之前的最后一个月,总是最难熬的。
伦敦的冬天迟迟不肯退场。
雪停了,但风还在,从泰晤士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又湿又冷。
灌进庄园的每一条走廊,像是要把冬天的最后一点寒意都塞进人的骨头缝里。
奥尔菲斯的头痛是从醒来的第三天开始的。
白天尚且能忍——
一些微弱持续的钝痛,在额角和太阳穴之间来回游走。
像一根没拧紧的弦,压得他时常要在说话中途停顿一下,等那一阵过去才能继续。
可一旦入夜,那种疼痛会骤然加剧。
从钝痛变成锐痛,从额角蔓延到整个头颅。
像是在里面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转动什么齿轮,咬合着他自己都数不清的骨骼和神经。
施密特每晚会来替他检查一次。
他带来的那些药片已经换过了三四种配方。
白色、淡黄色、浅绿色,圆形的椭圆形的,都被整齐地码在床头柜上的小瓷碟里。
可无论哪一种,都只是在疼痛的边缘凿出一小片暂时的平静,然后又在药效消退时把所有的不适加倍奉还。
施密特握着那些检查结果,在灯下站了很久。
纸上那些曲线和数据他都认得,每一个波动都对应着奥尔菲斯某一次发作的时长和频率。
可他还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干预的突破口。
“你还好吗?”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还是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我在想还能用什么办法。”
施密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一把被调低的灯,还在亮,但光已经不太够了。
安娜斯塔西娅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她没有看那些纸,只是站在施密特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因为连续熬夜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但眼神里的疲惫已经超出了年龄的范围。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哥哥。”安娜斯塔西娅说。
“我知道。”施密特把纸折起来,放进桌面的文件夹里。
“可,安娜,他每次发作的时候,我能做的只是换一种药。我在治他的身体,但我治不了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是细菌,不是病毒,不是任何一种我能用显微镜看见的东西。那是人格分裂,是创伤,是……他自己都不一定愿意面对的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医生。我治不了那些。”
安娜斯塔西娅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她没有说“你尽力了”,因为这句话在这种时候太轻了。
她只是站着,让她的手掌透过衬衫的薄薄布料,把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传到他肩上。
施密特没有躲开。
弗雷德里克那边的情况也并不好。
奥尔菲斯醒来的消息让他紧绷了很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可弦松了之后,那些被弦压住的东西就全都浮上来了。
偏头痛从偶尔发作变成了一周三四次,严重失眠让他明明闭着眼睛却一整夜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反胃和恶心让他连一杯茶都喝不下去。
一个月不到,他瘦了一大圈。
他本来就不算壮实,如今更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银白色的头发挂在耳侧,像是冬天最后一层没有化干净的雪。
卢基诺在他每次来检查的时候都会皱着眉头记录新的症状。
他开的药和施密特开的药不同,更温和一些,也更慢一些。
可弗雷德里克对自己的身体一向没有耐心——
药吃了一周觉得没效果就不再吃了,告诉卢基诺“好一些了”,然后在转身出门的时候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们两个呆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省心。”
最后四个字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卢基诺在施密特面前说过一次,难得的没有用敬语,也没有用那些层层叠叠的修饰词。
施密特没有回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奥尔菲斯的检查结果,像看着一面他敲了很久也没能敲碎的墙。
拉裴尔是在一个傍晚走进茶话室的。
他刚从伦敦市区回来,大衣领口还带着外面那种特有的冷霜,在壁炉边站了一会儿才完全散掉。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正在对面看档案的弗雷德里克,目光在他的手腕处多停了一瞬——
那里比以前细了一圈,指节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了。
弗雷德里克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抬头,只是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
“什么事?”
拉裴尔没有绕弯子:
“弗雷德里克先生,会长的游戏计划,他已经和你商量过了?”
“他自己会跟你谈。”弗雷德里克翻了一页,笔尖在纸面上不紧不慢地划过,“但我确实知道。”
拉裴尔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细节,但他停顿的那几秒钟表明他在想别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他真的打算自己进场?”
“他是这么说的。”
“就他现在那个状态?”
弗雷德里克把笔放下,抬起头。
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面被擦得很干净的镜子,映出拉裴尔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稍显疲惫的脸。
“他说他可以。我相信他。”
拉裴尔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弗雷德里克在想什么——
如果奥尔菲斯坚持要去,弗雷德里克不会拦他,也不会劝他,因为那是奥尔菲斯的选择。
弗雷德里克不会用自己的标准去替奥尔菲斯做决定。
他会做的只是在奥尔菲斯做出决定之后,站到他身边,然后一起走下去。
拉裴尔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方的树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
“他还好吗?”拉裴尔问。
他没有说是谁。
“不好。”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但他还在撑。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施密特听说那个计划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拉裴尔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随口提起了一句“会长打算亲自参与下一轮游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面包”。
施密特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像一块被突然卡住的钟表,所有齿轮都在同一瞬停止了转动。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拉裴尔走远了,久到走廊尽头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伸手扶了一下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疯了一个还不够,还要再疯一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沉甸甸的,落在空气里就不动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向厨房的方向。
因为他想起来,今晚他该去给弗雷德里克换一种新的助眠药,不知道那孩子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嗯,大概率是没有。
莱昂是在金雀花赌坊的工地上听到这些消息的。
他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电路图,身旁是临时搭的电话亭,脚边散落着几根截断的电线,身后的脚手架已经搭到了第三层。
重建工作比预想中顺利。
那些被炸掉的承重墙已经重新浇筑,电路也重新走好了大半,按照这个进度,再过半个月就能恢复营业。
他听着拉裴尔在电话里简短地转述了庄园的近况,没有打断。
直到拉裴尔说完,他才开口:
“会长还好吗?”
“清醒。”拉裴尔说,“但不轻松。”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卷还没展开的电路图上,像是在看那些交错的线条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信息。
“伊万那边呢?”
“还在清理药房的残余。雷奥和施特劳斯跟着他,进展不错。”
莱昂没有接话。
他想问“他受伤了没有”,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大概能猜到。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
“让他注意休息。”
“我不说,你可以自己跟他说。”拉裴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再说吧。”莱昂把电路图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电话断掉之后,他站在脚手架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搭顶层的工人。
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砂砾和铁锈的气息。
他捏了捏那卷图纸的末端,转身继续往工地深处走。
一切又好又坏地发展着。
伊德海拉没有动静,像是在冬天的尽头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七弦会的成员们各自奔波着。
有人守,有人走,有人拆,有人建。
庄园的灯在夜里从一两盏变成了三四盏,又变成了五六盏,像是在慢慢恢复自己的呼吸节奏。
施密特在深夜的走廊里遇见卢基诺。
两个人站在壁灯底下,靠着墙,手里都端着一杯凉得差不多的茶。
“那个游戏计划,你知道了吧。”施密特说。
“听说了。”卢基诺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你怎么想?”
施密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反正不同意。但我不会拦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会长。”施密特的声音很平,“他做出的决定,无论对错,我都会执行。我有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是让他活着,不是替他决定该怎么活。”
卢基诺看着他的侧脸,在那盏昏黄的壁灯下,那张脸比几个月前老了一些。
不是岁月,是重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薄荷糖,递给施密特。
“含一下吧,老伙计,别又忘了吃饭。”
施密特接过来,没有含,只是握在手心里。
糖纸的边缘有点扎手,被他用拇指反复压了好几次。
“你说,”施密特忽然开口,“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到头?”
卢基诺想了想,把凉掉的茶倒进墙角的盆栽里,杯子扣在窗台上。
“等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施密特没有说话。
他把那颗薄荷糖拆开,放进嘴里。
凉意在舌尖上迅速散开,像一小片薄薄的冰,短暂地压住了那些他不想承认的疲惫。
窗外,伦敦的冬天还剩最后一场雪没有下。
春天在远处等着,像一封还没送到、也不知道会不会送到的信。
而庄园里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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