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转晴
昏欲晓 · 3061 字 · 约 7 分钟
三月初的时候,伦敦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能埋住一切的大雪。
很薄的、落下来就化了的雪,落在屋顶上变成水,落在窗台上洇成一滩湿痕,落在人身上像是谁从高处撒下了一把细碎的盐。
雪下了半天就停了。
太阳出来,把那些水痕晒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施密特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的雪慢慢化尽。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肩膀靠着窗框,姿态既不放松也不紧绷,像一台被调成待机状态的机器。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橡树上。
那棵树的枝丫在雪后显得更黑了,像碳笔在灰白的天幕上画下的线条。
安娜斯塔西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棵树。
哥哥,在想什么呢?她问。
想春天什么时候来。施密特说。
安娜斯塔西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窗光里显得格外削薄,颧骨比以前高了,下颌的线条比以前硬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接这句话。
雪化完之后的一周,天气渐渐开始转暖。
是一种细微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察觉的变化——
风里的寒意淡了一些,早晨窗玻璃上的水汽薄了一些,天黑得晚了一点点。
奥尔菲斯的头痛没有消失,但发作的频率和强度都有了微弱的改善。
施密特调整了药方,加入了一味新的成分,效果不算显着,但至少能让他入夜后多睡上一两个小时。
他在白天的时候能坐起来办公了,虽然时间还不长,每次处理事务最多一两个小时就得停下来。
但和之前那些只能靠在床头、连文件都翻不动的日子相比,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弗雷德里克在这段时间里反而在变好,很慢,但确实在变。
失眠依然严重,偏头痛还会找上门来,但他没有再瘦下去。
卢基诺让厨房调整了食谱,把一日三餐拆成了五顿小餐,强迫他每隔几个小时就吃一点东西。
他一开始很抵触这种安排。
我不饿吃不下放那儿吧——
但索菲亚每次都会把热好的东西端到他面前,不多说一个字,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吃完才端走。
他嫌麻烦,不想和她对峙,于是干脆吃完了事。
三月的第二周,拉裴尔在一楼的小会议室里召集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与会的人不多——奥尔菲斯、弗雷德里克、弗洛伦斯、莱昂、拉裴尔自己。
他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几页的笔记本。
里面是过去几周他自己做的记录。
与会的人都很安静地看着他。
只有莱昂在靠窗的椅子上微微仰着身子,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假寐。
之前的游戏记录我已经重新梳理过一遍。拉裴尔说,关于月亮河那一组的结论,我们做过了,不算成功。新的游戏设计已经初步成型,但细节还没有敲定。会长那边有新的想法,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在开始做具体规划之前,先把共识定下来。
他的目光移向奥尔菲斯的方向。
奥尔菲斯坐在桌首的椅子里,面容比以前瘦了一圈,但眼神还算清晰,正安静地喝着一杯茶。
你说吧。奥尔菲斯说,我是同意你的想法的。
拉裴尔点了点头,转向众人:
会长现在的情况其实很特殊,大家都清楚。伊德海拉暂时安静,但这不代表祂的下一步不会来。程愿还在祂手里,噩梦也还没有解决,我们的处境其实比之前更复杂。只是这些复杂都藏在表面之下,不仔细去看,是看不太出来的。
他停顿了片刻,像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我的建议是,下一组游戏,不采用大规模招募的方式。
莱昂睁开了眼,依然是那种懒散的姿势,但他的目光有了焦点。
我们在暗处,这就意味着我们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在明面上操作。拉裴尔说,我们可以从现有的资源库中,挑选几个合适的备选,然后再慢慢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人选。这样既能减少暴露,也能把控制权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奥尔菲斯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他用勺子搅动杯中的茶,银质的勺沿磕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人选呢?莱昂开口,你的资源库里现在有几个能用的?
目前有三个备选。拉裴尔说,都是不在伦敦活动的,不会引起太多注意。我会在两周之内把他们的资料整理出来,到时候大家再过一遍,合适就推进,不合适再换。
莱昂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
奥尔菲斯放下茶杯,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像是那些数字和名字在纸面上还没完全铺开。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沉稳了一些:
我只有一点要求。这些人,选的不是棋子。他们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要有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的能力。我不知道之后的局会变成什么样,但我不想在关键的时候发现手里只是一群傀儡。
拉裴尔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清楚。
散会之后,奥尔菲斯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等所有人都走完了,才愿意放松肩背上的重量。
弗雷德里克没有走,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你觉得他们会过吗?
弗雷德里克问。
没有转身。
奥尔菲斯没有睁眼,只要他们还有想要的东西。
三月中旬的时候,伊万和施特劳斯从东区回来了。
连续清理了近三个月,药房在伦敦的残余据点已经被拔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几个也都在持续监视下,很难再翻起什么风浪。
伊万看起来比出发的时候更沉默了一些。
他的右肩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很浅的疤,藏在衬衫下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施特劳斯的状态比伊万好一些。
他脸上的疲倦很明显,但眼神比之前更定了,像是这一段时间的外出让他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支点。
雷奥跟随着施特劳斯的引领在他们后面走。
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手里提着那盏油灯帽灯,灯里的火焰在午后的风中微微跳动着。
他虽然看不见,但脚下的路走得比很多看得见的人都更清楚。
庄园里的人都还在忙着自己的事。
索菲亚在厨房和走廊之间来回穿梭,维奥莱特和莎莉偶尔出现在客厅里,霍恩海姆的机关和塞巴斯蒂安的装置依旧钉在这栋建筑的内外。
这一切都在缓慢地运转着,不需要谁的注视,也不需要谁的推动,就像整座庄园本身已经成了一台会自己运作的机器。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奥尔菲斯在茶话室里坐着,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档案。
窗外天色暗下来,庭院里的树在暮色中变成了浓淡不一的灰色。
弗雷德里克推门进来时,他正在翻页。
弗雷德,你来得正好。奥尔菲斯合上档案,把它放在膝盖上,你在亚洲的资源现在还有几条线在走?
不多,除了雅各布,基本都撤回来了。弗雷德里克在对面坐下,不过如果需要重新搭建,也不是不行。只是会慢一点。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估量某件事的轻重。
雅各布那边,弗洛伦斯已经联系过了?
联系了。他已经到香港了,前天传回一封短信,说还在找奥莉的落脚处。那边的地址比想象中复杂,他还没完全摸清情况。
奥尔菲斯听了,没有催促。
他垂下眼,用手指轻轻沿着封面的边缘划过去,像是在梳理一条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路。
不着急。他说,只要他没暴露,就让他慢慢查。
弗雷德里克看了看他,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他已经学会在不想说话的时候,选一个更安静的方式留在那里。
当天夜里,奥尔菲斯在入夜之后又一次被头痛找上了门。
发作得不算剧烈,但绵延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
施密特在一边看着心率监测的纸卷,手指按着一格一格的波形,沉默地等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说:
会长,药量不能再加了。再往上走会有风险。
奥尔菲斯在疼痛的间隙里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
施密特把纸卷从机器上取下来,卷好,放进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把手上多停了一会儿。
黑暗中,奥尔菲斯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
但弗雷德里克知道他没有。
弗雷德里克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件还没叠完的外套。
手指停在一颗还没有扣上的纽扣上,目光落在奥尔菲斯的轮廓上,一动不动。
窗外安静得像一整片没有声音的海。
三月过去了。
春天还没有正式到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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