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野猫
昏欲晓 · 3049 字 · 约 7 分钟
消息是弗洛伦斯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她从报社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找点吃的,而是直接上了二楼,在茶话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开着,奥尔菲斯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弗雷德里克靠窗站着,手里翻着一份刚到不久的信件。
两人看起来都挺平静——至少表面上是。
房间里只听得见壁炉里火焰的噼啪声和纸张偶尔翻动的轻响。
弗洛伦斯敲了两下门框,没有等回应就走进来。
她在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抽出一张叠得不太整齐的纸条,放在奥尔菲斯面前的茶几上。
今天有人来找我。她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语气随意。
一个以前在布达佩斯认识的线人,路过伦敦,顺便来打了个招呼。
奥尔菲斯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立刻去拿。
他说最近欧洲大陆那边有个挺有意思的人在活动。
弗洛伦斯继续说。
没什么名头,但办事的方式很特别。别人进不去的地方她能进,别人问不出的话她问得出。最关键的是——她从来不接的活,都是单干,做完就走,不拖泥带水,不留痕迹。
所以呢?奥尔菲斯歪头问。
语气很平,听不出感兴趣也听不出不感兴趣。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们下一步还需要在明面之外做点什么——比如摸清下一组游戏人选的一些背景信息,或者确认某些人的真实立场——我们可以试试用她这种人。
弗洛伦斯顿了顿。
这样,不容易被盯上,也不容易和被盯上的人扯上关系。
你以前用过?
没有啦。但听过不少。弗洛伦斯耸了耸肩,他们叫她。不是代号,是外号,因为谁也抓不住她。
奥尔菲斯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拿起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地址,写的是伦敦西区某条街道的号码,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有一个字母。
她想见你。奥尔菲斯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放在桌面上。还是你想见她?
弗洛伦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
我还没决定。线人说她目前人在伦敦,短期内不会走。如果我们需要,他可以帮我约。但如果你们觉得太冒险,我就不碰这趟水了。
你有把握她能帮上忙?
这次开口的是弗雷德里克,他合上手中的信件,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弗洛伦斯。
没有。弗洛伦斯回答得倒是干脆,就是因为没有,我才想先见一面再说。
奥尔菲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有点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见。但多留个心眼。
那是自然。弗洛伦斯站起身,把纸条重新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线人说她看起来不太像个能干大事的人。我不确定是什么意思,总之你们别抱太大希望。
嗯……什么样算能干大事?弗雷德里克问。
大概,像我这样的吧。有职业素养。
弗洛伦斯笑了一声,走了出去。
约见安排在两天后,地点是弗洛伦斯选的——
一家开在苏豪区边缘的咖啡馆,门面很小,招牌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走进去才发现在窗边能看到街角和巷口的方向,是个适合观察和被观察的地方。
弗洛伦斯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放在面前没有喝。
她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刚下班顺路进来歇脚的人,目光随意地扫着窗外。
五点零三分,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弗洛伦斯看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可以说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穿着暗灰色的大衣,翻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样式简单得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她没有戴帽子,深褐色的短发剪得不太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
她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落在弗洛伦斯身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就像确认了一个已经知道的位置,然后走过来。
她坐下的时候没有问你是弗洛伦斯吗,没有伸手握手,没有寒暄。
她只是把大衣的领子松开一些,在椅子里微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和见面本身毫无关系的话:
外面的风很大。
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对她来说完全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让她听起来像是随时可以站起来走掉的松弛。
她用余光扫了一下她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又说:
你不喝啊?那我帮你喝掉了。
说完真的把那杯咖啡端过来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杯沿没有留下唇印。
弗洛伦斯没动,只是看着她的动作,眼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在打量一件声称有名字、却还没被拆开包装的东西。
你连我是谁都不确定,就先喝我的东西?万一我点了毒药呢。
不会的,她说,这家店的咖啡我喝过。老板不认识你,不会给你下毒的机会。
她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杯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且毒药不是这样用的——大家都知道的东西,那就太明显了。
弗洛伦斯挑了挑眉,没有接这句话。
怎么称呼你?
都行,反正不是真名。她想了想,叫我苏珊吧。好记。
苏珊。弗洛伦斯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个词的味道,我听说你最近在伦敦。
我也听说有人想见我。苏珊回答得很快,像是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刘海滑到一边,露出眉眼之间一道很浅的疤——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嗯哼,说吧,什么事。
弗洛伦斯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目光从苏珊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街道上人流不断,傍晚的光线正从暖色变成冷色。
她现在更加理解了线人那句看起来不太像个能干大事的人是什么意思。
这不怪线人,怪她自己的预判出了偏差。
她本来以为会见到一个精明的、眼神锐利的、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在灰色地带混了很久的形象。
结果眼前这个人,长得就是一副很普通的样子。
普通到走在大街上,没有谁会多看她一眼。
她就是那种随便坐在哪里都不会被注意到的人。
——而弗洛伦斯忽然明白了,这恰好就是最有用的。
我们有个事情,弗洛伦斯说,需要有人帮忙查几个人。不在英国。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确认一些背景信息。要做得干净,不能让人察觉到有人在查。
几个人?
目前两个。
在哪?
欧陆。
苏珊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翻开,随手写了一行字。
地址。我明天过去。
弗洛伦斯报了一个地名。
苏珊记下来,合上本子,铅笔别回口袋。
她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动作很随意,像刚喝完一杯普通的下午茶准备回家一样。
两周后我还在伦敦。你到时候来这个咖啡馆等我。
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不需要知道。苏珊已经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找得到。
门关上了。
街上的人流继续涌动,那个穿着暗灰色大衣的普通身影很快被淹没在行人中。
弗洛伦斯坐在窗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被喝空的咖啡杯。
杯底还剩一层薄薄的咖啡渍,在杯壁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她伸手转了一下杯子,让它停在某个角度上,在那层痕迹的最浅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很小的、刻在杯底边缘的字母——
她把杯子放回托盘,站起来,系好大衣纽扣,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弗洛伦斯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把在咖啡馆碰面的经过简略地复述了一遍,省去了不少细节。
她说自己也没能完全看透这个人的深浅,但至少可以确认一点——
这个人不是那种说得多做得少的类型。
奥尔菲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手里那卷档案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的烛台发了一小会儿呆。
两周后她回来了,你再去一趟。
你想让我跟她进一步接触?
弗洛伦斯问。
先看她这两周带回来的东西。如果东西有用,我们再往下谈。如果东西没用——奥尔菲斯的声音顿了顿,那就当请了一杯咖啡。
弗洛伦斯笑了一声,似乎在想象苏珊那杯顺走的咖啡,没有回答。
弗雷德里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透了的庭院,目光落在远处看不清轮廓的树影上。
他的手指搭在窗沿的漆面上,轻轻地、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希望那杯咖啡没白请。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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