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间隙
昏欲晓 · 3142 字 · 约 7 分钟
奥尔菲斯是在一个没有安排任何事的下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的。
他坐在茶话室的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是弗雷德里克前两天放在这里的,一本关于巴洛克时期音乐结构的旧书,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得泛白。
他其实已经看完了,只是不知道放回哪里去,就留在手里翻着玩。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暮冬初春特有的灰白,像是被洗过很多次已经洗不出颜色的旧布。
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枯枝的声音时有时无,像一本翻到中间忽然没了字的书。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很熟悉。
那种步伐的间隙里夹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停顿,像是走路的人并不着急到什么地方去。
门被推开了。
弗雷德里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
他看了奥尔菲斯一眼,说了句“你果然在这里”,然后走进来,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自己占据了对面那张沙发。
“你怎么知道我在?”奥尔菲斯转头看向他,问。
“显而易见,先生,你不在卧室,不在书房,我也没在走廊上碰见任何人。”
弗雷德里克端起一杯茶,杯沿贴在嘴唇边上,停顿了一小会儿才喝。
“那就只剩这里了。”
奥尔菲斯没有反驳。
他合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弗雷德里克喝茶的样子。
弗雷德里克的脸色比几周前好了一些,但依然很瘦。
银白色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侧,在窗光里显得很淡,像是褪了色的丝线。
他把茶杯放回托盘,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看那几棵没有发芽的树。
“今天没有事要处理么,亲爱的?”
“有。”弗雷德里克说,“但我不想做。”
奥尔菲斯看着他,隔了一小段没有声音的距离。
壁炉里的火在慢慢烧,木柴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你好像还没有跟我说过话。”弗雷德里克忽然说。
他的语气不重,不是抱怨。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仍然看着窗外。
“你醒了以后,一直在和每个人谈事情。跟施密特谈你的头痛,跟弗洛伦斯谈奥莉,跟拉裴尔谈游戏,跟莱昂谈赌坊。你好像跟所有人都谈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但我还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谈。”
奥尔菲斯的手在书脊上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书,把它搁在膝盖上,然后看向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依然侧着头,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像一支用得很细的铅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轮廓。
“弗雷德。”
奥尔菲斯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楚。
弗雷德里克没有动。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谈。”奥尔菲斯斟酌着,目光有些犹豫,小心翼翼,“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始。”
弗雷德里克偏过头,终于看他。
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期待,只是一片很平静的、像是冬天的湖水一样的颜色。
他安静地看了奥尔菲斯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的、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皱了一下又平复了的弧度。
“那就不要开始。”弗雷德里克转过头来,“就谈中间。”
他端起第二杯茶——那是给奥尔菲斯的——递过去。
奥尔菲斯接过来,低头看着杯口升起的薄薄热气,没有马上喝。
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很多梦。”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奥尔菲斯继续说,“但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天很黑,河面上有灯。但那些灯都不亮,像是浸在水里的、已经灭了的灯笼。然后你从桥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杯中的茶汤。
“你走到我面前,把那盏灯递给我。然后你说:‘你拿好。我手酸了。’”
弗雷德里克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原本弯着的嘴角松了一下,然后又弯起来。
他低下头,用指腹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个半圈。
“那盏灯是什么颜色的?”
奥尔菲斯想了想。
“大概是黄色的。”
“那不像我。”弗雷德里克说,“我会给你白色或银色的。”
“但是挺暖的。”
“暖的通常是黄色。你大概记错了,先生。”
奥尔菲斯也笑了一下。
很轻,在嘴角一闪而过,没有完全成型就已经消散了。
但他笑了,弗雷德里克看见了。
他很久没有见过奥尔菲斯笑了。
那个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说过“大概是从遇见你开始的”的人,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像是连想起那些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说梦里的弗雷德里克给了他一只黄色的灯,说“我手酸了”。
然后他笑了。
弗雷德里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快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把它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
他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那棵树,”他说,“可能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冒芽了。”
奥尔菲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院子里的那棵老橡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像碳笔画的线条。
但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确实看到了一些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突起,在枝梢的最末端,像是正在酝酿什么的迹象。
“嗯……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看它。”弗雷德里克说。
“去年的时候,你还在书房里写东西,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那天傍晚下了雨,雨停以后天是紫红色的。树梢上刚刚冒出第一片新叶。我想叫你来看,但你在忙。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但奥尔菲斯听出了那些话底下埋着的东西——
当然不是埋怨,只是一种他错过了的记录。
奥尔菲斯没有说“对不起”,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用这个词来填充这种空隙。
他想了想,换了一句话:
“今年如果它发芽了,你叫我看。不管我在干什么,我都来看。”
弗雷德里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棵树。
“好。”他说。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再说很多话。
奥尔菲斯把那本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弗雷德里克把凉掉的茶端去厨房倒掉,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顺手把茶话室的门虚掩了一下,留下一道能看见外面走廊光线的缝隙。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橘色的光在房间的墙壁上慢慢移动着。
后来奥尔菲斯发现自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膝盖上多了一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的那本书被合上放到了靠墙的书架第二层——和他自己的书放在一起。
弗雷德里克不在房间里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树梢上的那些细小的突起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楚了。
奥尔菲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场景——
桥,河,灭了的灯,弗雷德里克提着一盏黄色的灯走过来。
他在想,下次如果还能梦见那座桥,他一定要记得先开口。
不等弗雷德里克走过来,不等他把灯递过来,他先开口。
他要知道在梦里,他叫弗雷德里克的时候,弗雷德里克会不会回头看他。
他会回头的。
奥尔菲斯想。
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走出茶话室。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厨房的方向有轻微的声响,大概是索菲亚在准备晚饭。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而是上了楼,经过缪斯回廊,在自己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
他推开门,看见窗台边有一个人影。
弗雷德里克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庭院。
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给来的人腾出了一小块位置。
奥尔菲斯走过去,在窗台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窗台很窄,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在冷空气里慢慢靠近。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伦敦市区的微光在天际线上泛着一层模糊的暗红色。
“那棵树,”弗雷德里克说,“今天晚上看不到芽了。”
“明天白天再看。”奥尔菲斯说。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答。
但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很近。
近到奥尔菲斯能感觉到他的肩膀靠在手臂边缘的温度。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像一片缓缓贴近的落叶。
奥尔菲斯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觉到弗雷德里克靠过来的那一小片温度。
在越来越深的夜里,像一盏不需要点燃就已经亮着的灯。
温暖的不一定非要是黄色的。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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