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承认
昏欲晓 · 3955 字 · 约 9 分钟
苏珊是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天回来的。
弗洛伦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没有纸条,没有口信,只是第二天傍晚去那家咖啡馆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
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手里翻着一本翻得很旧的小说。
像是一直没离开过,只是在等下次见面的时间。
弗洛伦斯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那本小说的封面。
是一本很普通的通俗冒险故事,封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没有问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苏珊这人坐在这里本身就很像是从哪条街缝隙里长出来的。
没人知道她是今天才到的,还是从来就没走过。
苏珊合上书,把它扣在桌面上。
然后她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弗洛伦斯的方向推过去。
信封不厚,边缘整齐,封口处没有粘合,只是折了一道。
弗洛伦斯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苏珊的脸色——
没有什么特别的,像是刚散步回来的人。
“你要查的那两个人——”
苏珊开口。
“一个在维也纳,一个在布拉格。维也纳那个已经不在他登记的地址住了,他搬去了郊区一栋带花园的房子,有妻子和一个孩子,没人知道他还在做以前的事。布拉格那个还在原址,但他最近三个月没有出过门,至少邻居没见他出来过。”
弗洛伦斯的手指搭在信封边缘,没有动。
“还有呢?”
“还有一点小附带信息,不知道你们需不需要——你们要找的那个去香港的记者,她目前住在九龙一家家庭旅馆,四楼,临街。
“她每天早出晚归,主要是去档案馆和图书馆。她的行动模式很固定,不像是在躲避什么人,更像是在找一个答案。”
弗洛伦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苏珊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我回来的路上经过了香港。”她说,“反正顺路。”
弗洛伦斯沉默了一会儿。
信封还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但她没有追问细节。
她看人的眼光一向不算差。
眼前这个普通到不起眼的人,此刻在她心里有了一个新的位置。
她把信封收进口袋,站起身,把茶杯推到桌子中间。
“谢谢你。费用按照之前说的。”
苏珊摇了摇头。
“不用了。就当是那杯咖啡的利息。”
弗洛伦斯看着她,想了一下,说了一句:
“那杯咖啡你喝的也是我的。”
苏珊点了点头:
“嗯。所以利息应该够还了。”
弗洛伦斯走了。
苏珊重新翻开那本小说,翻到之前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暖灰,街上的行人在晚风中加快了步伐。
她坐在那里,像一株种在窗台边缘、不需要人浇水也能活的植物。
那天晚上,弗洛伦斯把那封信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奥尔菲斯。
她坐在茶话室的椅子上,少见地语气平直,没有加任何修饰。
弗雷德里克站在窗边,半侧着身,听她说完,没有插话。
手指搭在窗台上,没有习惯性地敲动。
奥尔菲斯靠在椅背上,把那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苏珊的调查结果本身不算多出人意料,但她的效率超出了他最初的判断。
而且她会多做一些事——
那些“附带信息”说明她对人有一种不依赖工具的判断力。
“她说她‘经过’了香港。”奥尔菲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从欧洲去香港再回来,对她来说只是‘顺路’。”
“她说她找得到人。”弗洛伦斯说,“现在看来她确实能。”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目光。
“下次她再约你,”奥尔菲斯说,“可以聊一些更深的事。不必一定只限于具体任务。”
弗洛伦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深的事”具体指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出了茶话室。
“回见,大侦探。”
她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奥尔菲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烛台的火苗上。
弗雷德里克依然站在窗边,那个习惯性的位置。
“你有什么想法?”奥尔菲斯问。
弗雷德里克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这个人,和我们以前接触的类型不同。她不承担什么,也不投入什么。所以她看到的东西,常常是我们看不见的。”
“她看得很清楚,”弗雷德里克继续说,“但她不会主动说。除非你让她觉得,说了也不会变成负担。”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的某个位置被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弗雷德里克说的是苏珊,也像是在说他自己。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说他们之间一直存在但没有说破的一件事——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和“不承担什么”的人说过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庄园里保持着一种安安静静的节奏。
奥尔菲斯的头痛依然会来,但他在白天的时间里已经能够更稳定地阅读和处理事务了。
他开始慢慢地把一些之前中断的计划重新拾起来。
像是把散落在桌面上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归拢到视野里。
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奥尔菲斯现在会在茶话室里坐得更久一些,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的目光有时候会长时间地落在某一个点上——
窗外的树枝、墙上的裂缝、茶几上的水渍。
像是在顺着那些纹路慢慢走一段很远的路。
他不再急着在每一个间隙里抓一份文件来读,也不再急于向自己证明“我还能工作”。
换做以前,他会把这个状态解读为“好转”。
但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他怀疑这是另外一种东西——
承认。
奥尔菲斯在承认自己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
承认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事都背在身上。
承认他需要重新选一条路,而不是继续沿着原来那条已经塌了一半的路走。
这不算“变好”,但比变好更接近真实。
苏珊第二次和弗洛伦斯见面的时候,带了一张地图。
一张复印得很粗糙的香港街区图。
上面用铅笔圈了几个位置,旁边写着一些缩写和日期。
字迹很小,像是不打算给任何第二个人看的。
她把地图摊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位置。
“你要找的那个记者,她不只是查档案馆。她还在找一个人。”
弗洛伦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圈了两圈的位置。
“谁?”
“当然,我不知道名字。但她去了一趟新界的某个旧村子,问了些和本地居民无关的问题。
“那地方住的人不多,一个外人过去问话,村里人记得很清楚。她问的是一个姓氏——德罗斯。”
弗洛伦斯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
“她没有多问,”苏珊说,“只是确认了那个姓是不是在当地出现过。然后她就回去了。”
弗洛伦斯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地图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站起身的时候,她看了苏珊一眼。
苏珊还在喝她的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刚才说的不是一件可能改变某些人命运走向的信息。
“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
弗洛伦斯问。
苏珊想了想,把茶杯放下来。
“因为我好奇。你们这些人都有很多秘密,秘密藏在下面,你们自己有时候都未必看得清楚。我只是帮你们把藏得太深的东西稍微往外拨一点。”
弗洛伦斯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苏珊也不看她,正在把翻旧了的小说收回外套口袋里。
很轻,像把一团用过的稿纸丢进废纸篓里。
那天晚上,弗洛伦斯把地图的内容汇报给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
她把地图摊在茶几上,指尖点着那个被圈了两圈的位置。
“奥莉在香港找的,不只是德罗斯家族的历史线索。她在找一个人。一个姓德罗斯的人。”
奥尔菲斯看着地图上那两道铅笔画的圈,没有说话。
弗雷德里克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爱丽丝。
或者说,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德罗斯家女儿。
线索在往那个方向靠拢,但还没有靠得很近。
“你有什么想法?”弗洛伦斯问。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先不碰。等她再靠近一点。现在动,容易打草惊蛇。”他顿了一下,“让雅各布继续跟。保持距离,但不要断。”
弗洛伦斯点了点头,把地图收好,离开了茶话室。
房间里只剩下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两个人,安静了好几秒,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在火光中慢慢收缩的微小声响。
“你觉得这件事和她有关吗?”弗雷德里克问。
他没有说“她”是谁,但奥尔菲斯知道他在说谁。
“程愿?”奥尔菲斯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我不知道。”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几分真几分假。
他说:
“你知道她的习惯和奥莉不一样。”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否认。
弗雷德里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远处的城区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暖光,像一条被压扁的线。
他收回目光,看向奥尔菲斯,说了一句和他的表情有点对不上、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感情的话:
“你最近在试着理解噩梦。”
不是问句。
奥尔菲斯没有回避:
“我在想,他其实不一定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他可能是一个我需要学会共处的东西。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我觉得我应该这样想。”
他停了一下。
“我分不清了。这让我有些不安。我一直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想,但最近我不太确定了。”
弗雷德里克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那种等着听更多话的姿势,只是一种安静的、像是准备好了要去听一切的状态。
“那就不急着分清。”
奥尔菲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在弄清楚自己是什么之前做出正确的选择。”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说重了。
“你可以先做选择,再让自己慢慢变成那个能做这个选择的人。你以前就是这样做的。”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
奥尔菲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你说得对,亲爱的。”他说。
弗雷德里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银白色的发丝边缘勾出一道很细的轮廓。
“好了,先生,我一直在,”他说,“不用怕。”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茶话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渐渐远去了。
奥尔菲斯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慢慢燃尽,留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地亮着。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壁炉或者墙壁听的——
“我会找到办法的。”
窗外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伦敦城区的暖光在夜色中依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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