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懿旨到

谢南枝听完没说什么。

她给叶嬷嬷倒了茶，又往杯子里放了一勺蜂蜜，笑了笑：“嬷嬷跑这一趟辛苦了，我心里有数了。回头替我谢谢您的表姐，让她多帮我留心。”

叶嬷嬷接过杯子，嘱咐了几句话，喝完了茶就告辞了。

谢南枝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小轿拐出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院子里，孩子们已经吃完了果羹，严婷带着他们排成一排拍手做游戏。

岁岁也混在里面，高高兴兴地拍手。

谢南枝站在廊柱旁边看了一会儿，尤云凑过来低声问道：“叶嬷嬷来说什么了？”

谢南枝没瞒她，把叶嬷嬷的话说了一遍。

尤云听完，脸色顿时就变了，压着嗓子道：“我的天，皇后娘娘？那咱们这园子，要不要先关几天避避风头？”

谢南枝摇了摇头。

她看着廊下那些排成一排拍手的小人儿，忽然笑了一下。

“关园子做什么？”谢南枝说，“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宫里要看就让她们看，来了孩子我照样带，该干什么干什么。”

尤云急得跺脚：“可叶嬷嬷说了，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怕什么？”谢南枝转头看她，“皇后娘娘要是真想怎样，一个奶妈办的园子，她让人封了就是，还用得着派人来蹲半天？

再说了，我这点名声也是带孩子攒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她的小皇子既然教养嬷嬷都带不住，那我怕什么？正好来了我照样能带。”

尤云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她知道谢南枝这人做事有计划，不是莽撞的性子。

她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挽起袖子去厨房帮着准备午饭。

谢南枝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头顶那片澄蓝的天。

她不是不慌，只是慌也没用。

想她在现代儿科医院带过八年的孩子，什么难缠的家长没对付过？

宫里那位小皇子再难带，也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孩子有孩子的脾性，摸着了他的门道就好办。

……

第二天是城西法云寺的浴佛节法会。

皇后娘娘每年这天都要出宫去寺里进香，今年也不例外。

凤驾从宫门出来比往常还早，前后七八辆马车，护卫装扮成了家丁模样。

法云寺在西城，出宫往西走就要经过槐花巷。

皇后娘娘的马车来到巷口时忽然慢了下来。

翠屏掀帘子问外面：“怎么了？”

随行的太监低声回话：“娘娘，前面路窄，仪仗拐弯怕是要耽误时间。”

马车里静了一静，然后皇后娘娘的声音传了出来：“既如此，就在这附近停一停吧。本宫听说那条巷子里有个稚趣园，专门带孩子的，正好顺路过去瞧瞧。”

翠屏心里明白，这可不是什么临时起意。

前些日子她来回禀时皇后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此后隔三差五就让人问槐花巷那边的动静。

今日选这条路，本来就是皇后盘算好了的。

谢南枝正带着孩子们做早课。

认字刚结束，严婷和尤云把矮桌矮凳往墙边收，要腾出地方摆新做的攀爬架。

程咬金蹲在架子下仰着头看，跃跃欲试。

园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尤云擦了手跑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她整个人顿时就僵住了。

谢南枝扶着岁岁从高脚凳上下来，看见尤云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到门口，从尤云肩膀上方望出去，只见巷子里停了四五辆马车，车旁站了七八个妇人。

为首那个三十多岁，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浑身素净。

但她身边站着的两个嬷嬷气度非凡，腰背挺得笔直，平视前方，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谢南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把门完全推开，行了个万福礼：“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

皇后娘娘微微点头，目光越过谢南枝看向门内那片院子。

几个孩子探出脑袋来看热闹，被严婷抱回去了。

“本宫路过此地，听说你这里办得不错，索性进来看看。”

皇后说着，脚步已经迈过了门槛。

她身后两个嬷嬷紧跟着，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六岁上下，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园子。

另一个嬷嬷怀里抱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扭着身子，嘴里嘟囔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谢南枝一眼就猜出了这两位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领着皇后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把稚趣园的布局简单介绍了一下：“这边是念书的敞轩，东边是孩子们午睡用的屋子，后边有一小块空地种了些花花草草。

平时来园里的孩子从两岁到六岁不等，分了两班，大一点的上午识字，小点的由助教带着做游戏。”

皇后在院子里站住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架新打的攀爬架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沙坑和滑梯。

谢南枝心里飞快地盘算。

皇后带着皇子公主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干站着看，更不能把别的孩子撂到一边去单独伺候这两位。

那样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弯，走到严婷身边低声嘱咐了两句，严婷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转身进了库房。

片刻后，严婷抱出来一大块圆形的彩布，是谢南枝之前让夏欢用六七种颜色的薄绸拼缝起来的，直径约莫有一丈多，边缘缀了一圈小铃铛。

她把彩布铺在院子中间那片空地上，几个助教过来帮忙把布展开，抻平了。

孩子们涌出来，围在彩布边上叽叽喳喳地叫，程咬金更是上手去摸那些小铃铛。

谢南枝转向皇后，微微躬身道：“娘娘若不嫌弃，不妨让四公主和六皇子也跟孩子们一起玩个游戏。这游戏名叫彩虹伞，能练孩子们的臂力，也能让他们学会听指令。不费什么力气，就图个热闹好玩。”

皇后没应，只看了翠屏一眼。

翠屏会意，朝那两个嬷嬷点了点头。

四公主被轻轻往前推了半步，还是绷着脸不肯动。

倒是六皇子已经从他奶娘的怀里挣下来了，穿着小靴子跑到彩布边上。

他仰头看着那片花花绿绿的绸子，伸手去扯边缘的铃铛。

谢南枝走到彩布前蹲下来，拍手招呼孩子们围成一圈。

岁岁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她身边，两只小手抓住彩布的边沿。

程咬金早就抓牢了，乐乐和妙妙也分别占了一个位置。

四公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她母后没催她，她咬了咬嘴唇，慢慢挪过去，伸手抓住布边。

“好啦，”谢南枝的声音带着她在儿科医院惯用的那种哄孩子的调子，“听我口令。我说'举高高'，大家一起把布往上举，我说'放下来'，就放下来放平。谁举得最高，谁最棒。”

她先喊了声“举高高”，所有孩子一起把胳膊往上伸。

彩色绸布像一朵大花似的从地上升起来，边缘的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

岁岁力气小，刚举到胸口就举不动了，但她咧嘴笑着不撒手。

程咬金卯足了劲把布举过了头顶，大喊了一声。

六皇子学着旁边乐乐的样子两只胳膊举得笔直，脸憋得通红。

谢南枝又喊“放下来”，彩布落下去。

反复几次之后，她加快了口令变换的频率。

孩子们听到“转圈圈”的口令后迟疑了一下，谢南枝自己先抓着布往一边走，严婷和尤云跟着带，一圈孩子踉踉跄跄地绕着彩布跑起来。

铃铛响得跟下雨似的，孩子们的笑声一声高过一声。

四公主终于忍不住了。

手里的布被她旁边那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拽得忽高忽低，她跟着跑了两步，嘴角就翘起来了，再跑两步就笑出了声。

她一笑就收不住了，发间的珠花都笑歪了。

六皇子更疯，他不需要人扶着，抓着布边使劲跑，跑着跑着脚下摔了一跤坐在了地上。

奶娘吓得要过去扶，他自己一骨碌爬起来又去抓布。

额头上冒汗，脸蛋红扑扑的，嘴里“驾驾驾”地喊着，不知道跟谁学的。

皇后从头到尾一直都站在海棠树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翠屏站在她侧后方，偷偷看了主子的脸色，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游戏玩了小半个时辰。

谢南枝看孩子们都有些气喘了，便拍手喊停。

彩布落下来铺在地上，孩子们东倒西歪，躺的躺坐的坐，岁岁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布上，仰着脸喘气。

六皇子也学她坐下，两条腿伸得直直的。

谢南枝让严婷端了水来给孩子们喝。

她亲自端了一杯走到四公主面前蹲下，把杯子递过去：“公主喝口水润润喉咙。”

四公主接过杯子时看了她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抿着嘴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喝。

皇后转身朝门口走，两个嬷嬷跟上去，六皇子被奶娘抱起来，还扭着脖子回头看那些孩子。

四公主乖乖跟在皇后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岁岁挥了挥手。

岁岁举着水杯，也冲她挥手告别。

谢南枝一路送到门口。

皇后上马车之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南枝。

谢南枝垂着眼，心跳得很快。

“谢奶娘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皇后便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马车缓缓拐出了槐花巷。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跟上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南枝手心捏出了一把汗。

她没动，就看着那队马车消失在拐角处。

尤云从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发白：“南枝，皇后娘娘走了？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南枝慢慢把手心松开，在衣襟上蹭了蹭。

她转头看着院子里还没收起来的彩布，几个孩子还坐在上面叽叽喳喳地比划刚才谁举得高。

程咬金指着六皇子坐过的那个位置，跟冯昭说：“刚才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子跑得没我快！”

冯昭不服气，跟他争。

“不知道。”谢南枝轻声说道。

她跨过门槛走回院子里，弯腰把岁岁从彩布上抱起来。

岁岁搂着她脖子，把沾了泥的小手往她衣领上按。谢南枝没躲，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额头。

“收了吧。”她对严婷说，指了指地上的彩布，“铃铛卸下来洗，彩布叠好收库房里。”

说完，抱着岁岁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侧头跟身后的尤云说了句，“晚上咱俩把今天的事捋一捋。叶嬷嬷那边也要递个话过去。”

尤云点头应了。

……

宫里的凤驾来过稚趣园之后，前两日什么动静都没有。

谢南枝照常每日卯时起来，给岁岁穿衣洗漱，然后开园门，安排课程，盯着孩子们吃饭午睡。

严婷心里七上八下，尤云见了生人进巷子就紧张，但谢南枝依然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第三日晌午，长宁侯府的小厮骑着快马跑到稚趣园门口。

小厮翻身下来，连门都没敲就闯进去了。

他在院子里看见谢南枝蹲在沙坑边上帮程咬金拍衣服上的沙子，气喘吁吁喊了句：“谢奶娘！快回府！宫里来人了！”

谢南枝拍沙子的手停住了。

果然来了。

她站起来，回头朝严婷打了个手势让她看好孩子们，自己跟着小厮上了侯府来接人的马车。

一路上，小厮也说不清来的是什么人，只说是穿着宫里的衣裳，世子夫人在前厅陪着说话呢。

马车赶得飞快，约莫两刻钟到了长宁侯府正门。

谢南枝下了车快步往里走，路过二门时，看门的婆子见了她腰杆都比往常挺直了几分，躬身喊了声：“谢奶娘来了！”

穿过垂花门，到了前厅外，她放慢脚步整理好衣襟和发髻，这才抬脚进去。

厅里一共三个人。

顾淑柔坐在主位上，手边茶几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显然她在这儿坐了好久。

她对面的客座上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神色肃穆，是凤仪宫里的掌事嬷嬷之一，姓周。

周嬷嬷身旁的小几上摆着一卷明黄色的绫缎，扎着金丝带。

谢南枝一进门，顾淑柔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慌。”

然后退开半步，示意她上前听旨。

周嬷嬷站起身，面色平静地展开那卷懿旨，念了一遍。

懿旨文绉绉，用了不少溢美之词，但主要意思就一句：皇后娘娘正式聘请谢南枝为宫廷育儿顾问，每月初一、十五、廿五进宫三次，指导宫中几位小皇子小公主的教养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