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一次进宫

周嬷嬷念完，把懿旨合拢了双手递过来。

谢南枝跪在地上接了，心里翻江倒海：“谢皇后娘娘恩典，民妇定当尽心竭力。”

周嬷嬷虚扶了她一把，让她起来，脸上露出笑容：“谢奶娘不必多礼。娘娘说了，你第一次进宫不必着急，先把园子里的事安顿好了，派人往凤仪宫递个话，自然会有人接你进去。”

她又转头看向顾淑柔，“世子夫人，懿旨传到了，老奴就回去复命了。”

顾淑柔客客气气把人送到二门，目送周嬷嬷回宫。

送走了人，她转身回到前厅，谢南枝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卷懿旨，一动不动。

顾淑柔走过去，替她把懿旨接过来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你这一下，可就站在风口浪尖了。”

谢南枝这才觉得腿有点软，她伸手扶住桌子，慢慢在一张绣墩上坐了下来。

顾淑柔在她对面坐了，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谢南枝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才觉得自己的魂回来了一些。

“夫人，”谢南枝放下杯子，声音有点沙哑，“这事来得太快了。我原本想着皇后娘娘上次来稚趣园看了一次，兴许过些日子会再叫人来问问，没想到竟然直接下了懿旨。”

顾淑柔点点头：“皇后做事向来如此。她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板上钉钉的。你接了这个差事，明面上是天大的恩赐，实则是把你架到了火上烤。”

她压低了声音，“宫里那几位小主子，各宫各殿都有自己养的人，你进去了给这个那个指点，免不了触碰到谁的利益。往后你进宫，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谢南枝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茶：“谢夫人提点。我心里有数，进去了少说话多做事，只盯着孩子就是，其他的一概装聋作哑。”

顾淑柔看着她，目光里充满赞许：“你是个明白人。我也就跟你说这一次，往后你自己掂量着办。但凡在府里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开口，我这里能帮的都会帮。”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顾淑柔让厨房端了碗银耳羹来给谢南枝压惊。

谢南枝喝完羹出来，听见院子外有脚步声来来回回。

推门出去一看，几个侯府下人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见了她出来齐刷刷地弯腰问好。

管厨房采买的赵婆子提了一篮子新鲜的樱桃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谢奶娘，今日早市上见樱桃水灵，特意给您捎了一篮来尝尝。”

谢南枝认得这个赵婆子，平日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见了面最多点个头。

谢南枝道了谢，把篮子接过来，赵婆子又啰嗦了几句才走了。

等回到稚趣园，尤云跟她学起，说她下午回侯府取东西时也吓了一跳。

往常在二门那儿碰见侯府的丫鬟婆子，人家顶多喊一声“尤姑娘”，今日一个个叫她“尤姑姑”，还问她园子里缺不缺人手，要不要帮忙搭把手。

尤云手脚并用地比划，瞪圆了眼睛：“南枝，她们以前哪里这么客气过？就差给我端洗脚水了。”

谢南枝听了不禁摇头。

宫里一道懿旨下来，她在侯府的身份就不是奶妈两个字能盖住的了。

从前是世子夫人房里得力的奶妈，如今挂着宫廷育儿顾问的名头，下人们眼里她都算是半个主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有一天她在宫里出了差错，第一个踩她的恐怕也是这些人。

到了晚间，侯府那边又来了个丫鬟传话，说是侯夫人请谢南枝明日上午去荣禧堂喝茶。

谢南枝应了句“知道了”。

第二日上午，谢南枝换了身新衣裳，往荣禧堂去了。

她到的时候侯夫人已经坐在堂上，面前的小桌上摆了两碟点心一壶茶。

侯夫人戴了顶墨绿绒面镶珠的抹额，面容和善，但眼底有几分精明。

她见谢南枝进来，笑着朝对面的绣墩抬了抬下巴：“坐吧。咱们两个说说话。”

谢南枝依言坐下了。

侯夫人亲自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这举动让谢南枝受宠若惊。

侯夫人跟前伺候的人一大堆，轮不到她自己动手倒茶。

她这杯茶递过来，姿态放得低，反而让谢南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昨天宫里来人的事我听说了，”侯夫人抿了口茶，“南枝啊，你到咱们府上以来，带孩子带得很好。如今皇后娘娘看中你，是你自己的本事，也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谢南枝端着杯子，微微欠身：“老夫人过誉了。南枝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侯夫人摆摆手：“你不用谦虚。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本事还是看得出来。你往后进宫，代表的不光是你自己，也担着咱们长宁侯府的脸面。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府里上上下下我都吩咐过了，谁要敢在背后给你使绊子嚼舌头，我第一个不饶他。你大胆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出了什么岔子，我这个老婆子还能给你兜一兜底。”

谢南枝听得出这番话的分量。

可真要是她在宫里闹出什么事，侯府未必兜得住。

但，能得到侯夫人这句承诺，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谢南枝起身给侯夫人行了个礼，侯夫人笑着留她吃了块桂花糕才放她走了。

……

三日后。

天还没亮，谢南枝就醒了。

她翻身坐起来，摸了摸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那身新衣裳。

今天是她第一次进宫当差，说不紧张是假的。

衣裳是前几天顾淑柔特意让针线房赶出来的，穿着体面。

谢南枝穿好了衣裳，又把头发重新拢了一遍，插了支素银簪子。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深吸一口气，拎上提前备好的小布包。

里面装着几样哄孩子的小玩意儿，都是直接从长宁童玩馆拿的。

侯府的马车早早就等在二门外。

顾淑柔特意派了身边的叶嬷嬷陪着，叶嬷嬷以前在皇宫伺候过小主，对宫里的规矩门儿清，一路走一路跟谢南枝念叨：“见了贵人千万低着头，别乱瞅，皇后娘娘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多嘴，脚步要轻，说话要慢……”

谢南枝一边听一边点头，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马车到了宫门口就停了，换成宫里派来的步辇。

谢南枝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瞟了一眼，只见朱红色的宫墙高得望不见顶，一排排琉璃瓦泛着冷光。

她赶紧放下帘子，不敢再看。

步辇穿过三道宫门，又拐了几个弯，终于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停下。

引路的正是当初宣旨的周嬷嬷。

周嬷嬷领着谢南枝穿过游廊，边走边说：“皇后娘娘正在上书房侧殿等着，今天几位年小的皇子公主都在那边念书，娘娘的意思是让您先见见孩子，其他的回头再说。”

谢南枝低低应了声“是”，跟着周嬷嬷进了侧殿的门。

殿里比她想象的要亮。

朝南一排大窗都开了，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花梨木地板上。

正中间摆着一张矮榻，铺着秋香色的锦垫，皇后娘娘就坐在榻上，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抹笑。

谢南枝上前行大礼，皇后抬手叫她起来：“不必拘束，今天就是让你先认认人。”

说着，朝旁边招了招手，“把孩子们都叫过来。”

从屏风后陆续走出来几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刚会走，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规规矩矩给皇后请安。

谢南枝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边上的四公主和六皇子。

皇后笑吟吟地说：“往后谢嬷嬷会经常来宫里，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又转向谢南枝，“你先陪孩子们玩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尽管派人来禀报本宫。”

皇后起身，带着几个宫女嬷嬷退到了偏间，把正殿留给谢南枝和几个孩子。

谢南枝知道这是给她腾地方，也是想瞧瞧她到底会怎么跟孩子打交道。

皇后一走，几个小的立马放松了。

六皇子第一个蹿到谢南枝面前，仰着脸看她，觉得有些眼熟：“你是新来的嬷嬷吗？你会讲故事吗？”

谢南枝蹲下，跟他平视着说话：“我会讲，还会折纸，你会折什么？”

六皇子眼睛一亮：“我会折小船！但太傅说上课不许折东西，说我顽劣不堪。”

他说到后半句，声音小了下去，撅了撅嘴。

谢南枝笑笑，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早就裁好的花纸：“那咱们不折船，折个别的。你看，这样对折，再这样翻过来……”

她手指灵活地几下翻折，一只圆鼓鼓的小青蛙就出现在掌心。

她拇指一按青蛙屁股，那小东西蹦出去老远，正好蹦到六皇子脚上。

六皇子乐得咯咯笑，捡起青蛙翻来覆去地看：“好玩好玩！嬷嬷教我！”

旁边的四公主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偷偷往这边瞟。

谢南枝注意到了，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走过去蹲在她的面前：“四公主想学吗？咱们折个不一样的，折只小兔子好不好？”

四公主抿了抿嘴，先是摇头，后来又轻轻点了下头。

谢南枝拉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教她折，四公主的手指很灵巧，跟着折了两遍就会了。

折好的小兔子放在掌心，她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点笑。

谢南枝一边陪他们折纸，一边细细观察。

四公主明显比同龄孩子沉静许多，她悟性极高，谢南枝教一遍的折法，她第二遍就能完全记住，甚至还能自己琢磨着把兔耳朵折得更好看。

可这孩子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先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做出来，战战兢兢。

谢南枝看着有些心疼。

六皇子则精力旺盛得像个小炮仗，这边刚折完青蛙，那边又跑去拨弄窗台上的小铜铃，被宫女拉回来。

没坐一会儿又去戳桌上的笔洗。

旁边的教养嬷嬷脸都黑了，正要开口训斥，谢南枝冲她摆摆手，从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个彩色的木制小圆环。

往地上一滚，六皇子立马追着圆环跑开了。

“让他跑一会儿，”谢南枝低声跟那个嬷嬷解释，“小男孩有的是精力，硬是让他按着坐反而坐不住，先让他释放一下精力，活动活动筋骨，回头再带他读书认字。”

那嬷嬷半信半疑，看六皇子满殿跑得满头是汗，没再吭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皇后从偏间出来了。

几个孩子被各自的嬷嬷领去洗手吃点心，殿里安静下来。

皇后在榻上坐下，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谢南枝：“今日见了这几个孩子，你怎么看？”

谢南枝手心又冒汗了，但她稳住了心神，道：“回娘娘的话，民妇斗胆说几句。四公主天资聪颖，记性好，手也巧，民妇刚才教她折纸，她看一遍就记住了。只是这孩子太过小心，做什么都先看外人脸色，反而束缚了自己的灵气。”

她顿了顿，见皇后没生气，又接着说：“六皇子活泼，精力充沛，好奇心也重，民妇觉得他不是存心捣乱，就是对各种新奇的事物很好奇。这样的孩子，光靠约束只会越管越叛逆，不如多给他一些能动手操作的玩意儿，让他把力气用在对的地方。”

皇后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南枝心里怦怦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半晌，皇后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你说四公主该松一松，六皇子该引一引，那你觉得，他们两个的课该怎么调整才好？”

谢南枝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民妇在槐花巷开的稚趣园，有‘动课’和‘静课’。静课识字描红，动课则是去院子里跑跳，挖沙子玩泥巴。小孩子总得给他们安排能撒欢去玩的时间，筋骨活动开了，坐下来读书才坐得住。

四公主那边，或许可以多安排一些绣花、调香、插瓶这类的课，让她手有事做，心里就不慌，反而在动手能力上把这孩子的灵气给养出来。”

皇后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本宫会仔细考虑的。”

谢南枝赶紧行礼退下，跟着周嬷嬷出了侧殿。

走在夹道里，凉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浸湿了。

周嬷嬷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第一次来，能让娘娘听你说这么久的话，谢嬷嬷真是好本事。”

谢南枝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刚才这番话，皇后是听进去了，还是只是听了个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