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把握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从台下掠了上来。

落地无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缕细风，来人的身形轻巧得像一片落下的柳叶。

青衣，柳叶刀，眉眼清秀，面容沉静。

正是之前陆九渊认出来的那位人榜第十五。

赵青崖。

他上了台后朝陆九渊拱了拱手，姿态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在下赵青崖，方才台下看了阁下三场枪法，心中技痒，不知能否请阁下赐教一局？”

此人他似是听过名头。

一杆黑枪闯天涯，枪出变化有万千。

陆九渊回了一礼：“请。”

两人在擂台两端各自站定，台下的喧嚣陡然安静了几分。

识货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场和方才那三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赵青崖声名鹊起的年轻刀客，人榜第十五的位置可不是花钱买来的。

而对面这个拿黑枪的陌生青年方才三场赢得太轻松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底到底在哪儿。

擂台上空气微微绷紧了一瞬。

而江河此刻并没有看擂台。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擂台侧面那道藕荷色的帘子后面。

帘后的身影一直没有动过。

一位武道先天。

而且根基极稳，绝不是刚破境的那种浮而不实的先天。

这样一个修为的女子，居然会容许比武招亲的事情发生？

本身就是一件极反常的事。

江河捏着花生壳的手指微微用力，壳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花生，又抬眼望向那道帘子。

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

帘子背后的那女子看了过来。

随即又扭过头。

她自然是没察觉到江河的存在的。

只要江河不想，这世间能察觉到他的，怕是连五指之数都没有。

她自当是有人好奇看向她这位比武招亲的另一位主角罢了。

……

两人隔着丈许距离对望了三息，台下的人屏住了呼吸，连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吆喝。

第一招是赵青崖出的。

他的身形一动，整个人的重心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

往侧方滑出一段极短的弧线，柳叶刀顺势横切，刀锋破空，嗡的一声便到了陆九渊的腰侧。

陆九渊枪杆往下一沉，枪尾的铜套从下往上挑，恰好磕在柳叶刀的刀脊上。

“叮！”

刀锋偏了半寸，擦着陆九渊的衣摆滑了过去。

赵青崖收刀极快，第一刀落空的瞬间刀锋已经转了向。

从横切变作上撩，直取陆九渊的下颌。

陆九渊微微偏头，黑枪借势一转，枪尖在身侧划出一道半弧，将上撩的刀锋格挡在外。

两人的兵器在电光石火之间碰撞。

铛、叮、铛、嗡——

每一次声响都短促而清脆，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台下的观众看得眼花缭乱。

只看见一青一灰两道身影在桐木台面上交错移动，刀光与枪影交织成一团模糊的灰青之色。

陆九渊打了几招之后，心里有了数。

赵青崖的刀法确实配得上人榜第十五的名头。

他的刀快而不乱、轻而不浮，走的是以巧取胜的路子。

每一刀都留着后手，看似凌厉的杀招底下往往还藏着一道更阴的变式。

如果他遇上的是寻常通脉境武者，大约七八刀之内就能逼出破绽。

但赵青崖遇上的是陆九渊。

他的枪法是一枪一枪从无数次实战里磨出来的，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多余的回旋，每一枪都是为了有效而刺。

更别说陆九渊这半月以来在江河的指点下，枪法境界又有了相当程度的进步。

下一刻，陆九渊便找到了一个缝隙。

赵青崖一刀斜撩之后收刀回撤，刀锋在身侧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准备接下一式连攻。

就在他手腕转向的那一刹那，陆九渊的枪尖动了。

那杆黑枪从格挡的姿态忽然变作直刺，笔直地穿过了赵青崖刀锋回撤时露出的那道窄缝。

枪尖在赵青崖的喉前三寸停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赵青崖的柳叶刀停在半途，刀锋离陆九渊的肩头还有一掌的距离。

他看着面前那杆纹丝不动的黑枪枪尖。

枪尖的黑色在日光下像一枚凝固的墨点，安静、笃定，不带一丝震颤。

他沉默了两息，随即收刀后退一步，将柳叶刀归入鞘中，拱手道：

“好枪法！”

陆九渊也收回枪尖，颔首回礼：“你的刀也很好。”

两人各自收手，干净利落。

台下的人群爆出一阵喝彩声，比前几场都更响亮几分。

有人跺脚拍手，有人交头接耳。

“赵青崖竟然输了？！”

“那拿枪的到底是谁？”

“赵青崖可是人榜第十五的天骄。”

“等一等吧，半月后人榜更新名额，我们大概就能知晓这位到底是谁了。”

赵青崖转身下台前，又看向陆九渊，目光认真道：“以后有机会，再请教。”

“另外……”

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似乎有些顾及，只对着陆九渊摇头：“陆兄，早些下来吧。”

陆九渊眼眸深邃了一下，说道：“好。”

赵青崖便不再多言，青衣飘动间跳下擂台，消失在人群里。

擂台上的桐木台面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陆九渊站在台中央，黑枪横握，长出一口气，胸膛里的心跳终于从方才那几招疾风骤雨般的交锋中缓缓平复下来。

等着下一位挑战者上台。

然后陆九渊的面色就僵在了原地。

没人上来啊！

台下的人群还在等着下一轮挑战者上台，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

可就是没有一位愿意上来的。

大家都看到了陆九渊实力不俗，接连打败数名对手。

甚至还打败了人榜第十五的天才。

接下来若没有点实力的，怕是连上台都不敢。

陆九渊有些焦急了。

他可没打算娶妻生子啊！

看向江河所在的方向，却惊讶的发现那个方向江河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他心头一麻。

坏了！

看台上那留三绺长髯的老者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满面红光地朝台下拱了拱手。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比武招亲，连战数场，未有败绩！”

“按规矩——这位少侠便是今日的胜者，便是老夫的贤婿！”

他说罢朝陆九渊一拱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少侠，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星魁！”

“家中薄有产业，小女年方十九，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武艺也还过得去。”

“今日少侠连胜数场，足见武艺高强、前途无量。这桩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起哄声，有几个年轻汉子更是吹起了口哨。

闹哄哄得像是过年。

陆九渊的耳朵尖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在下并无此意，但那老者已经转过身朝帘子方向招手了。

“清儿！还不出来见见你未来的夫婿！”

帘子被掀开一角。

那女子走出来时，台下的喧嚣忽然矮了三寸。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短襦，底下一条藕荷色长裙，裙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

头发没有梳成寻常闺秀的繁复发髻，只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面容生得清冷而不凌厉，眉目之间没有太多女气，反而有一种练武之人特有的利落。

她站在日光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忽然亮起来的光线。

随即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又扫过擂台上站着的陆九渊，最后停在自家老父亲那张笑逐颜开的脸上。

“爹。”

“哎，清儿你看，这位少侠——”

“我不嫁。”

三个字，干净利落。

老者脸上的笑容僵住。

台下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那老者的面色从红润渐渐变作铁青，三绺长髯气得微微颤动，指着那女子怒道：“你……你说什么？当着这么多父老乡亲的面，你……你这不是让为父下不来台吗！”

那女子面色如常，甚至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爹，我说了我不嫁。”

“你非要办这个比武招亲，我来了，坐在帘子后面看了一整天，现在胜负出来了，我也该走了。”

“你——！”

老者气得一拍太师椅扶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你……”

他痛心疾首，神色中竟还带着些哀伤。

“爹！”

女子打断老者的话，“让我嫁人也可以，只要他能打败我！”

她这话语气很强硬。

陆九渊心底却松了一口气。

对方是不愿嫁的。

甚至今天这场比武招亲，对方估摸着都没有同意。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武林儿女明显更为开放些。

但台下的人群却已经炸开了锅。

“好！”

“这姑娘不禁人长得跟个天仙似的，胆气也丝毫不虚那些巾帼女侠啊！”

“这话说得敞亮！”

“那岂不是得先打赢她才能娶她？打不赢的岂不是白来？”

人群中的起哄声、议论声、笑声混在一起，像是开了锅的滚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泡。

几个方才输了下台的挑战者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他们虽然输了，但眼力还在。

方才那女子从帘后走出来的时候，那股气息虽然收敛得极好，但练到通脉境界的人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一丝压迫感。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有底子在。

老爷子气得胡子都歪了，指着自家闺女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这不是存心……”

他可知晓自家这闺女。

虽得了那么一个怪病，可武道天赋却是奇高。

不到二十，便已经是先天境强者。

可那又如何？

有那怪病在，他这闺女剩下来的寿命也就只有不到三载。

除非她这闺女能在三载内抵达神通境界。

否则必死无疑。

这一关只能她自己渡过。

否则他也早已通过自身关系寻了几位神通境界强者了。

“存心什么？”

女子转头看向她爹，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存心不嫁？爹，你说对了，我就是存心不嫁。”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又扫了一圈台下。

人群与她目光接触的瞬间都安静了半拍。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挠了挠后脑勺假装看别处。

陆九渊站在擂台另一侧，全程没有插话。

他心里那口气已经彻底松了下来。

这场比武招亲本来就是个意外，他上来打擂纯粹是因为江河那句上去活动活动筋骨，压根没想过真要娶谁家的闺女。

现在这位姑娘自己把路堵死了，他只需要站在这里不做声，等她走了、等热闹散了，他就能安安静静地拎着枪下台，和江兄继续赶路。

但他还没来得及迈步。

那女子走过他身旁时忽然偏过头来。

“你枪法不错。”

陆九渊怔了一下：“多谢夸奖。”

“不用谢，我是说你打不过我！”

女子语气中带着些明显的挑衅意味，“你通脉巅峰，差一步入先天。我已经入先天一年了。”

她说完也不等陆九渊回应，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擂台边沿时又停了一步，偏过半个身子，日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不过你别误会。”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好意，“我不是看不起你。你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枪法，放到乾朝哪个州府都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只是我不嫁人，所以不是你不好。”

陆九渊多少有些无语。

这女子莫不是不太会说话？

下了擂台。

陆九渊正待去寻江河，江河却主动现了身。

对着陆九渊似笑非笑道：“虽是通脉，却也不必不如先天，你怎么不与之斗上一场？”

“江兄说笑了。”

陆九渊把枪往背上送了送，脚步没有停，“先天就是先天，通脉就是通脉。”

“我方才在台上跟赵青崖打完已经尽了兴，没必要再跟那位赵姑娘打一场。”

江河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寻味的笑意。

“你是觉得没必要打，还是觉得打不过？”

陆九渊沉默了一息。

“我确实没把握赢她。通脉和先天之间那道坎我还没迈过去。”

大境界上的差距，不是一杆好枪就能填平的。

他说完看了江河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回答是否能让对方满意。

但江河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甚至更深了些许。

“你说得对，大境界的差距不是一杆枪能填平的。”

“但如果我告诉你，那位赵姑娘身上有一样东西，你若能拿到，迈过那道坎至少能省去三五年苦功呢？”

陆九渊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偏过头，目光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解：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