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青铜炮

辽国的国号出自“镔铁”之意，一贯以甲坚兵利而着名。

到了此时，辽国炼出的精铁也整体优于宋国的北方。不过，它们的雪花镔铁真正优秀的原因并非在于炼制工艺，而是因为幽云地区出产的铁矿石相对优质，外加炼制时无意识使用了同地区出产的低硫煤炭。事实上一旦离开了这些地区的铁料，也就没什么优势了。

秦刚只是稍微作了一点小小的提示，格致院学生在流求时就很快总结出了炼制优质钢铁的根本原理方法，一是选择低硫或无硫燃料，二是通过高炉提高温度，再通过多种炒钢法实现不同程度的脱碳，从而可以精准控制不同的用途的优质铁料。

而辽人至今为止，也只是糊涂地依赖于幽云地区的优质铁矿与伴生煤矿，对其中的原因关系都不清楚，所以雪花镔铁的产量也极不稳定。所以析津府最后仿造的加重版大辽铁炮，仅仅成功了两座，就几乎耗尽了南京道的镔铁库藏。

而在马植的建议下，耶律淳动用了所有的谍报人手，终于从大宋军器监那里获得了用青铜替代的全套方案与图纸。

这套方案到手后，的确让契丹匠人恍然大悟，青铜合金的成本虽然高了一些，但是它的炼制过程简易、容易控制，而且炮管强度也更接近流求精铁。

这种多花钱解决问题的思路，的确是大宋的风格。南京道作为大辽最富庶的地方，在镔铁数量不够的情况下，也非常认可使用青铜进行替代的办案。

而且让耶律淳感觉这三千贯花得很值的地方，是这套图纸中揭示出一个极重要的工艺标准：必须要仔细打磨炮管内壁，尽可能消除掉所有的气孔与凹坑，此举并非为了好看，而是确保炮管强度提高并不会炸膛的重点。而且宋人的图纸也特意强调，炮管在铸造时，可以适度加厚一点内壁，然后让切削与打磨后正好符合炮弹大小。

采用宋人军器监标准铸造出来的青铜火炮，在达到流求铁炮同样威力的情况下，虽然重了一倍多，但是却比辽人自己的镔铁炮减轻了一半，已经是可用马车拉动的份量之内了。

同样的青铜火炮的图纸也到了吴乞买手里，同时，他还有最早来自于顾莫娘的详细汇报，他把这些做了全面的整理，然后一并报到了阿骨打这里。

“这火炮果真如此厉害吗？”阿骨打对这些情报看得极认真。

“我们在析津府有人混进了辽人的火炮作坊，亲眼看过这种火炮的射击，一炮能打出两三里，纵有铁甲盾牌护体，同样会被轰得尸骨无存。而关于西夏兴庆府之战的消息也说，宋军用了上百门这种火炮齐轰，直接将砖石修成的城墙轰成了废墟残渣。”

“以你之见，我们需要有它？”

“必须！”吴乞买肯定地说，“不过，我们不能和辽人相比。我们的工匠水平一般，尤其还缺少铜料，光凭这些图纸现在自己造青铜火炮不现实！不过，这秦刚既然愿意卖铁炮给辽人，那只要我们也愿意出钱，他没有理由不卖给我们！所以我想立刻就派人去谈。”

“哈哈！还是四弟看得远。”阿骨打大手一挥，“火炮之事，就按你说的对策行事。这次粘没喝从倭国又带回了又一批金银，原想着是用来采购铁甲的。现在看来，显然是火炮更重要，就都交由你去安排吧！”

完颜部自从与辽军议和停战以来，一直就在疯狂地进行军备扩张。买马、买铁甲、买武器，原本这些东西都是辽国明令禁止交易的，但是此时的萧奉先也苦于急需支付买火炮的黄金白银，所以也就对于手下人与完颜部的这些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自己手里有了火炮，还怕女真人的什么铁甲军啊？”萧奉先用这个观点来说服自己。

不过，吴乞买同样也看到了这一点。他派人直接去了保州商谈购买流求火炮的想法。

在析津府，青铜火炮虽然同样笨重，不过如果把它安置在城池上用于防守，却是一个很好的用处。所以，对大辽有点无比忠诚的魏国王，毫不犹豫地批准了尽可能地大量制造青铜火炮的计划与方案。

只是，大量的铜料消耗让他十分头疼。

料事如神的秦刚又用一封信“启发”了马植，令其兴冲冲地再去给耶律淳献策：“启禀王爷，其实我们绝大多数的铜料，都用在了铜钱上。不过，如今南京道的钱引推广十分成功，不仅商人间的结算都习惯用钱引，就连大多数的百姓也不反对钱引。不如王爷索性再允许百姓用钱引交纳赋税。这样的话，大家就只需要极少一点铜钱用于零碎交易。由此节省的铜料，不就正好可以用来铸炮吗？”

“对啊！本王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耶律淳一下子十分激动了起来。四海银行在南京道的贷款、投资以及钱引的发放一直十分顺利，的确激活并带动起了整个南京道的贸易与商业氛围，让南京道的商税收入大幅上升，更是进入了有史以来经济状况最好的阶段。

耶律淳不懂现代金融知识，或者说整个大辽都没人懂。包括现在被秦刚在信中忽悠过来的马植，完全没有意识到，南京道的货币交易一旦完全依赖于钱引时，那么他们的经济将会完全受制于四海银行的掌控。

之前，谈建与耶律淳谈过多次，希望能允许百姓用钱引交纳赋税，以打通钱引的最后一个应用领域，耶律淳一直没有同意。现在，终于因为铜料的问题，解决了这个问题。

而且，除了铜钱的铜料之外，谈建还特意提供了从南洋麻逸岛的优质铜料，量大价优，而且因为南京道修驿道的贷款还得差不多了，为了继续控制商路，他又主动提出可以为南京道的铜料购买继续提供贷款！

对于耶律淳来说，除了这几件令他十分顺心的事情外，烦心的事也有。

天祚帝一直清楚，像南京道这么重要的地方，可不能让耶律淳长期把持所有的军政大权，于是他在表达了这个意思之后，萧奉先便乘机推荐了自己的族人萧乐古去任南京道的兵马都总管兼都统军使，以来制约耶律淳。

萧乐古是个固执的契丹贵族，向来不喜汉人，对于耶律淳在南京道十分重用汉臣汉将的行为更是不满。

不过，由于南京道修驿道的贷款是用天津寨的商税作抵押，所以留守府每年都会交给兵马都总管府一大笔钱，让萧乐古觉得不错。不过，眼看阒修路的贷款就要还完，之后也就不再会有这笔钱了，萧乐古便召来了手下一起帮他想些赚钱的办法。

也别说，契丹人里也有商业头脑极好的人，天津寨驻军中的一个拽剌详稳，对于此前向东南购买精铁火炮、还有之后南京道自铸青铜火炮的前因后果十分清楚。毕竟，无论是购买还是自铸占用的都是军费。

这名详稳出的主意非常简单直接，既然火炮装备都属于军队支出，那么对于这笔费，萧乐古自然拥有最终的决定权，所以可以直接提出：先拿下耶律淳进行青铜火炮铸造的预算。

而青铜火炮所需要的大量铜料此时正是从四海商社购买、而负责从流求运送精铁火炮的也是四海商社，于是这位详稳的思路也就一下子打开了。

他找到天津寨的四海商社高级执事提出：与其万里迢迢的把铜料运送过来，只赚取这个原料之间差价的钱，还不如换一个路数。他们可以直接把青铜火炮的预算金额直接付了，但是四海就直接去拿更便宜的流求铁炮来交付，而在这里所产生的巨大差价，他们与四海之间六四分成，也就是拿到三成的“回扣”就行——天津寨是这个时代“回扣”意识最成熟的地方。

耶律淳就算知道了也没法反对：南京道的军事，目前都在萧乐古决定的权限之内，而且对方最有力的理由就是，直接购买来的流求铁炮，要比他的青铜炮更轻、更好。

在魏国王手下兢兢业业着的三司使马人望却很生气，他坚持前往萧乐古的军营主帐，努力向他强调：像火炮这种军国重器，哪怕是自己铸造的成本再高，也不能轻易放弃。这样很容易在战事发生之后，将自己的软肋亮在对手面前。而且，只有自己坚持生产，才能在生产的过程国掌握并提高这里的关键技术，单纯只看眼下省下的钱，未来会花费更多的成本。

萧乐古是个契丹粗人，本来就看不起汉臣。所以马人望讲的这一堆大道理对他来说都没什么触动，他把两眼一瞪：“软肋？有什么软肋？只要老子有钱，他们敢不卖给我！南人都是财迷，给他们钱，他们就会卖！”

马人望还想再争说，却被萧乐古直接让手下轰出了帐去。

“哼！把老子当白痴吗？什么军国重器？什么避免软肋？这帮子汉人措大，就会讲一些漂亮话，说白了，就是想自己来铸炮，那帮工匠也都是汉人，凭什么要花比流求更贵的钱？不就是自己从里面挣钱么？”萧乐古恨恨地骂道。

“对对对！还是都统军明智，这钱不如我们拿在手上！”出这个主意的拽剌详稳想想还出主意，“这个姓马的三司使留在南京道总是个麻烦，不如给萧枢密写信，把他调走才好。”

萧乐古一想的确如此，这马人望都敢冲到他面前来提意见，有他在南京，自己这个钱肯定挣得不安生，于是他立刻叫来幕僚，他们立即去搜罗关于马人望的罪名，然后就写弹劾的奏章告到上京去。同时，立即飞书，提前向自己的恩主萧奉先通气求助。

一个月后，上京发来诏书，调马人望为南院宣徽使。这个职位是辽国南面官，掌管关联汉人事务的御前祗应之事，任职地也在析津府，但明显没有了实权，就是明显的明升暗贬。

马人望明知这是萧乐古使的手段，却也无奈，只能接旨谢恩，黯然回家。

马植没有料到自己与伯父对大辽如此尽心尽力地做事，结果却因阻止契丹权贵贪腐而被贬用。他十分气不过，想去求助耶律淳，却想不到，耶律淳也不愿得罪萧奉先，直接选择了闭门不应。

不仅如此，在发现了火炮的弹药与弹丸的生产制造难度不大后，萧乐古又发布指令，宣布火药成为军事管制物，所有的相关制造生产事务，都必须要从兵马都总管府得到许可，实际上就是单独再为它们再次加征一次税收。

上层直接以青铜火炮的成本列出预算，然后向流求买便宜的精铁火炮，自己从中赚取了高额的差价；而中底层的辽军将领则各展神通，通过控制火炮相关的原料以及火药等物资，从中各自捞取利益。

就在这一年，辽国各地多处遇灾，饥荒遍地。南京道的这些将领，正好趁着他们的天津寨以及边境线上的明暗榷场，大肆走私粮食，再以高价贩入国内，都是狠狠地发了一笔。

而在南京道，原本因为前几年马人望辛辛苦苦通过修驿道、推商业而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元气的民生，却因为这一次的饥荒，一下子完全回了头，大批百姓流离失守，要么卖身成为权贵们的牧奴，要么只能铤而走险，为盗为贼。

大辽的腐败，终于让马植看得有些心灰意冷。而更令人不曾预料的是，随着伯父马人望被贬为闲官之后，原本在整个南京道都非常有影响的马家也不可阻止地开始走了下坡路。来到南京道的萧乐古因为之前在这里没有根基，想着这次本来就直接拿马人望开刀，已经得罪了马家，一事不烦二主，索性就直接专门针对他们整个家族展开了一系列的掠夺、打压与压榨行动。凡是与马人望相关的汉人官员、尤其是马家的族人，一律遭到了严厉的查处。而与他们相关的产业，也以各种理由进行查封、没收。

本来还想努力两年，再试试科举之路的马植，对此心灰意冷。那些析津府里原本与他多有往来的士子及权贵子弟，也迅速与他疏远冷落。

马植再一次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国家的可憎与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