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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大宋》

第649章 天像台

林二虎 · 5657 字 · 约 14 分钟

正文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杭州此时的季节,最是适合在夜间观看天象。

普通人此时最关注的,莫过于中秋即将呈现出最大最圆的满月之景。随着中秋节的临近,圆月一天比一天圆。但是,整个夜空之中,尤其是在相对于明月另一面的天空,由于没有了它的光芒映射,满天的星星自己的光泽,多少显得有些清楚些。

李乾顺到了杭州一个月后,被宋朝廷重新册封为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司空,当然这两个官职都是虚封,并无任何实权与职务,而他之前登基时所获得的夏国主封爵,也因西夏的灭亡,被降为了延国公。

不过这些官爵都有不低的俸禄,并不用京城朝廷掏,全都由杭州太子府这里供养。

李乾顺当年为了求娶耶律南仙,一直以不纳嫔妃表明决心,大婚之后的夫妻感情极好,也没有增加任何嫔妃。所以在投降后前往东南的,就只有非常简单的一家三口,身边也只保留了七八名最忠心的内侍宫女。到了杭州之后,还是太子府为他们增配了一些守卫与役从——实际也为了监视,一并安置在城北临平镇的一处庄园。

李乾顺离开兴庆府时,秦刚赠了他一柄最新的军用千里镜。当他顺手使用了一下,立即就惊呆了:最新出品的这款,目前只有南军与西军的高级统帅才可使用,其放大倍数达到了百倍,十里地之外的景物,在这镜中竟然看得清清楚楚。他这才明白,为何当初宋军攻城时,能够对城内的防守事务十分清楚,看来受此神器助力不少。

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了,在回杭州的路上,他除了陪耶律南仙聊天散心之外,一个人时,经常拿着这只千里镜四处观察,尤其是在一些难熬的夜里用它眺望星空。

到杭州住下来之后,李乾顺对这千里镜的兴趣更加不减,在征得监管司衙的许可之后,他得以进入万松书院修习那里开设的天文课程,当然使用的是个仰慕中原文化的普通西北士子身份。

大宋与其他王朝一样,此前一直把观测天文、解释天象视为皇权专属行为。到目前为止的朝廷法令中,仍然还禁止民间学习天文甚至还有复杂的术数,主要目的就在于防止民间借天象质疑皇权的正统性。

但是,自菱川书院开始,就借由观察天气可帮助农事掌握更好的生产手段的理由,开始了最初的研究,尤其是当朝最伟大的天文学家苏颂担任书院山长之后,更借助千里镜等测量工具及声学、光学的研究,从各个侧面开始带动了天文学的快速发展。

到了流求后,各种研究禁令不复存在,天文学便正式建立并发扬广大。

万松书院继承了流求格致学的全部衣钵,包括天文学教习,并在万松岭的最高处兴建了专业天象台,建有浑仪、浑象等仪器。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一台此时最高倍数的天文专用千里镜,夫子在教授天文学的理论知识之余,还指导学生们来此通过真实观测,去验证各种新鲜而惊人的天文事实:

学生在此观测到了月亮的表面,根本就不是想像中洁白无瑕的玉盘面,而却是非常细密的圆形坑洼,它们像是极大的井口,又像是各种各样的坑洞。同时,学生通过观测,也证实了沈括在《梦想笔谈》里的猜想:月亮只是一个不发光的球体,它在盈亏时所缺少的部分,只是因为那里正好处在了太阳光照射后的阴影之中。

学生们把千里镜转向更广袤的夜空,证实了磅礴的银河并不是天上的河流,而是密密麻麻、掩映着连成一整片的星群。这些星星多得数不胜数,其中有一些在银河边缘亮度明显的星星,可以被明确地区分出来,并对它们进行了系统性的跟踪观测。

天文学夫子更是向学生们展示介绍,他们在流求曾经全程记录过的月食情况,然后深入浅出的讲解了引发月食出现的科学道理,之后的学生也在万松岭上真正地观测了几次月食。

当然,整个万松书院研究天文学的学生并不多,主要原因在于:朝廷大的禁令尚未完全解除,大家习惯上对天文还有畏惧。而且此时学习天文学,并不像其他学问那样会有非常明确的实用前程,只有些不担心生计的富贵人家子弟才会选修它。

而且天文学更是个花钱的学问,不要去说浑仪、浑象这样的庞大仪器,就算好一点的高倍数千里镜的价钱也相当惊人。因为此时虽然已经能够生产普通透明玻璃,但是对于千里镜的镜片,尤其是超高倍数的天文千里镜,仍然依赖高透明度的水晶以及极高的磨制技术。

幸好李乾顺毕竟有着侯爷的俸禄,府内的其它各项开支也不大,并不需要考虑太多的前途生计问题,让他在天文班里学得极认真。

暮色四合,残阳沉于西岭,天穹渐次铺展墨色疏星。今天的观星台这里,除了李乾顺以及几位最专心的同学以外,竟然还来了书院山长周邦彦。

“见过周山长!”在场的学生都慌忙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周邦彦连忙伸手制止,说道,“听说你们近来观测天象有了新发现,正好今天路过观星台,想着就顺便过来见识见识。”

众人听了后,连忙将眼光转向其中一名叫蔡发的学子。

蔡发,字神与,今年二十一岁,是从建州游学而来,正好逢万松书院开学,被其独具一格的教学内容所吸引,最后专注于天文班的学习。

蔡发此时立即上前向周邦彦见礼:“山长今晚莅临观星台,恰逢其时。古人就云:日月有常,星辰有行。荀子更说: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如今更有了千里镜这般的窥天神器,更可见微如着地观测记录到蕴藏其中的规律与奥秘。大约数月之前,夫子就交待了一项作业,天下人笃信千百年的彗星示灾之说,是否是有别于天地星辰之理以外?”

周邦彦微微点头道:“崇宁五年,天现彗星,百官上书言天变降祸,太史令解为朝有不臣。此事在民间,被称扫把星现,灾荒频至。就连天子也因此罢除了蔡京的相位,看似世人信之颇多,果为荒谬之论否?”

“山长明鉴,大谬也!”蔡发侧身,示意他身边另一名年轻稍小的学子上前开始仔细地调转这里的大型千里镜镜筒,对准天穹中的一处黯淡位置进行仔细搜索,然后说道,“各位,今夜晴空万里,我们遍观全天星斗,无一丝异芒,也不会看到任何一缕彗尾。天无孛星,则天下无变也!”

周邦彦微微点头,眼下的确如此。

这时,那名调校千里镜的年轻学子低低说了声“找到了”后,便让开了位置,蔡发则上前亲自确认了之后,便示意周山长可以过来观察,并说道:“山长可来看看,就在西北七宿之间,这里分明藏着一颗黯淡星体,星体之后拖着极细但明显的气尾,只是其微光微弱,若是仅凭人目,则难察之也,但在此千里镜下,便是分毫毕露。”

周邦彦俯身观望之后直起身来,立即顿悟道:“吾观此星,隐匿夜空必然已经多日,但天下无人知晓,那它可预示灾祸的效应又在何处?果然是一针见血,揭示了真相。”

年轻学子此时插话道:“夫子曾言:世人愚昧,只见明亮彗星横空、彗尾张扬之时便惊惧惶恐,却不知天穹之中,彗星本就是万千星辰之一,与诸星无异,皆为天地自生之星体。但是之前空有论说,却无实例可据。这次蔡师兄经过仔细观测,找到这颗隐藏的彗星,终于锁定了铁证。”

蔡发补充道:“不仅如此,其实所谓观测到了彗星现空之时,不过是这颗彗星运行到了比较近的地方,日光映照其身,方才显出长尾,为人眼所见。而在此之前,它一直都在天上,不过因为远距于日光,其彗尾的微光隐于星河,与普通星辰无异,人目不可识别,但人间祸福却并未增减分毫。”

周邦彦看了看学生中的李乾顺,他是知道对方身份的,此时微笑着问道:“你来书院学习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有什么想法啊?”

李乾顺同样恭敬地行了一礼后说道:“回禀山长,弟子入学晚,学识浅薄,除了向诸位同学求教之外,自己也翻看了历代星书,却是发现,战乱盛世皆有彗星出没。若是彗星主灾祸,为何贞观盛世、开元丰年,亦有彗星经天?足见天象与人事,二者不应有关联。”

周邦彦点头道:“观测实证,典籍查验,皆是学习之法。《文明》学刊,也期待各位将自己的研究发现,着文传世。今日彗星一辩,有拨迷雾的效,亦有明世事真理之效。各位同学,都可向神与学习,各提谬误以批之、正之!”

蔡发此时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开了口问:“请教山长,世人将这星辰分出贵贱、以主祸福之说。世人皆称紫微星为帝星,对应人间天子,帝星明亮则帝王安稳,帝星黯淡则皇权动荡;又说二十八星宿对应人间文武百官,星落则臣亡。然吾等用千里镜观测,发现星辰明暗,多是因为距离远近,又或周边环境掩映,这个……是否可以批判?”

蔡发的这句话一说,现场立刻变得极其安静,因为这一提法,几乎直击此时的皇权天授的观点,可以说是有点“大逆不道”了。

“谬论真理,全凭实证。”周邦彦神色郑重,望向漫天繁星,“吾虽并不擅长格致学说,却闻求知问道之途,不应唯圣贤之言。更闻《文明》有过撰写论文的指导之法,谓之:明设论点,详细论据,严密论证,摆事实、列数据、讲道理、呈例证,最终结论,水到渠成,便成真理。凡按此来,又何忌之?”

周山长的这一番话,便就是给了这些年轻胆大的学生吃了一颗定心丸,包括刚才那位年轻的师弟,也在小声地嘀咕:“前次我也观测到了两次不太完整的月食之相,虽然还在想等一次全食,但是已经有的证据,足可支持去批判‘天狗食月’的谬论,今天听了山长之信,我便再多下功夫,守到全食的数据与事实,便可好好地做好自己的论文。”

“小师弟的这篇论文如果能够发表,一定要让我们拜读拜读。”

晚风掠过黄铜镜筒,星光落满露台,在这个谶纬盛行的北宋世间,一方书院露台之上,实证天文的微光,正慢慢撕开愚昧天象流言的长夜。

李乾顺没有选择与同学一起在天文台这里待一整夜,而是差不多时间后就告辞回家。但大家不知道的是,他自己花费重金,在家中后院购置了一台倍数稍低些的天文千里镜,拥有着自己的天象室,可以毫不受打扰地沉浸于对星空的博大想象之中。

只是今天,大家与周山长之间的一些对话显得信息量极大,让他回来后都没有心思再去调试千里镜,而只是一个人坐在天象室中,静静地思考。

“夫君今日从书院回来后,可是有什么心事?”此时拿着夜宵点心进来的耶律南仙注意到李乾顺的心思颇重。

“之前我去这万松书院,开始只是因为它在杭州这里的名气极大,而又因为喜欢这千里镜观看夜空,才去选习了天文学。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个可以帮人在漫漫长夜里观看星空、打发无聊的技能,可谁知道,这个学问越学越是心慌,越学越是不知会走向哪里啊!”

听着李乾顺的话,耶律南仙正将拿来的点心碗盏放在他的面前,此时莞然一笑道:“妾身在大辽时曾听兄长讲过,说这观天看星之术乃是通天秘术,向来只会由朝廷主持,只有经过严格选拔的?世袭专家?或?科举特招人才方可学习。所以先前听说夫君去书院学习时还曾奇怪过,以为大宋很特别呢!”

“不是大宋特别,是东南这里特别!”李乾顺强调,“说起来,之前在大白高国,也设有大恒历司和?史卜院等机构,那里的官员虽然比不上中原人才,但是道理相通,强调的就是天人合一,天人感应。天上星辰对应着世间的人事。无论是打仗出兵、还是颁法祭祀,都要观星测象、占卜问吉,方能行事。”

“是啊,不都是这样吗?”耶律南仙奇怪道。

“但是在这万松书院,研习天文星象的夫子与学生,却用千里镜分清了一颗颗星辰,又仔细观测并记录着它们在天上运动的轨迹与轨律,进而可以准确地预测出各种天象的发生与结束,更是为此写出各种各样的论文文章。”

“啊?妾身觉得这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李乾顺苦笑了一下,“既然天上的星辰天象都有自己的规律,人们可以观测并预知它们的动向,也就是说,天是天、星是星、人是人、事是事,天下地下的各种事之间并无本质关联。那么,所谓的天子是帝星、将臣是将臣星,星动引凶吉等等的说法,也就成为无稽之谈,万松书院里的这些学问与说法,当真是不将他们的朝廷、皇帝放在眼里了啊!”

耶律南仙这下子终于听明白了,她转而一想,便轻声说:“那你先前说的大恒历司还有那什么史卜院的官员,是不是也说夫君您也是帝星下凡?如此说来,破了这星人之说,倒也不算是坏事,否则一直纠结于此,怕是免不了一生的征战妄求之苦了!”

李乾顺没想到耶律南仙想到的竟是这点,先是一愣,但转又释然地笑道:“推人及己,诚如所言。在这大宋之地,竟敢公然传播如此言论与观点,真是不怕他们皇帝降罪。支持这万松书院的秦王爷,可真是做到了一手遮天啊!”

秦王爷这个称呼有点微妙。宋人的王爵比前朝简化,只分郡王与亲王两种,郡王用两个字的古郡名,比如秦刚现在的武威郡王,也有兰陵郡王等;而亲王用单字国名,也被称为一字王。一字王又会分成了小次大三等,像舒、滕、滑、申这类名不见经传的小诸侯国为小王,而名气大些的如卫、郑、蔡、曹等为次王,最后如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等国及古九州名的,便就是最大的亲王,并以首次一统天下的秦王最为显贵。

秦刚眼下是郡王,可以其郡名称他武威王,也可以其姓称他为秦王,却是恰巧与那最显贵的一字秦王巧合。这与后世郑姓之人做副局长后别人也称其为“郑(正)局”是一个道理。

由于提到秦刚,耶律南仙稍稍有点不太自然,她抬眼看了一眼李乾顺,发现对方并没有看他,这才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兴学重教,本就是此人掌权之擅长处。在兴庆府所遇见那些执掌边境大军的宋帅,一个个地都对他言必称校长,话必提老师。”

在耶律南仙低下头时,李乾顺也抬眼看了她一眼后道:“应是这个道理,宋人视师生若父子,况且书院讲课,培养出的都会是日后为官之材。先前我就知晓,这秦王爷在家乡高邮为士子时,便就以菱川书院传其格致之学,之后处州办过处州格致院,到了流求更是天下闻名的唐州格致院,如今又是这万松书院。”

“想来天下学子虽然无数,如今却也有过成千上万之人,习学格致,承袭衣钵。别的不说,光这星象天文之说,便就破了皇权天授之说,你说,这秦王爷的心思够不够大?手段又够不够强?只怕十年八年之后,这大宋也许还是大宋,只是可能不再会是赵宋了!”李乾顺到了杭州之后,一直谨言慎行,只是今晚是在自己家中,又是与耶律南仙私语,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夫君所讲的话,似有几分道理。只是,想做皇帝的人都会强调自己是真命天子。宋国的皇帝是,我们那大辽的皇帝也是。可是,这万松书院却彻底否定了天上帝星的说法,说星辰无贵贱,世人无差别,那岂不是说,秦王爷却是把自己做皇帝的路也给断了呢?”

是啊,这件事,如此凶险且麻烦,结果还对自己没好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李乾顺有点想不通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乳娘的声音:“公爷、小公爷睡醒了,吵着要找夫人。”

夫妇俩一听,连忙赶紧一起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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