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胜负手

十一月的东北地区早已是冰天雪地，普通人家都进入了窝冬时节，唯有州城内还有着各种热闹的营生。

保州城，靠近东城门的地方有一处丰隆票行，可以帮助各地商人进行包括四海钱引以及中原几家大钱庄的飞票兑换服务。最多的是宋商，当然也有其他蕃商。

这也是杨义负责的特勤东北局总部的对外身份。

此时，在里面极安全的内室中，主事杨义正在听取手下对于女真部的最新情况。

东北之局，根在女真。这是杨义到来之前所接受的行事原则。所以，对于女真人的侦察与防范，一直是他到此地之后的重中之重。

但是，眼下的女真人，大多还蜷缩在寒冷的辽北之地，那里不仅交通不便，而且环境封闭，对于杨义直接获取情报非常不利。

不过，没有困难也无法展现出杨义的能力。他首先选择在渤海国保州站稳脚跟，通过与陈武之间的合作，获得了最强的助力资源，接下来才开始全力组建自有的组织体系。

说句实话，若不是因为十分坚信秦刚给他们指出的总体方向，杨义自己到了东北之后，对于女真人的实际影响力还是存疑的：

从陈武、乌索董这里得到的信息显示：女真人作战的确勇猛，而且让最初的渤海军吃过不小的亏。但是自从乌索董所在曷懒甸狠狠地教训了对方后，陈武便精选了一批渤海兵，跟随乌索董的铁骑进行整训，也因此拥有了不惧女真兵的战力。

“禀杨主事，这女真人的兵力情况已经打探清楚。为了打胜宁江州一战，他们实际上已经调集了所有能用的战兵，差不多在五千人左右。而且在打下黄龙府后，有一半左右的女真兵不得不陆续回到他们的部族原处。现在黄龙府与宁江州那里主要却是靠大量俘虏收编的降兵在驻扎，应该在一万人左右。”汇报的人继续分析道，“以下属之见，五千女真精兵的的战斗力固然有点可怕！但是毕竟到顶也就这么些人。而且他们现在控制的地方也大了，必然要分散防守，所以他们要是想一鼓作气继续进攻辽阳府的话，并不太可能。”

杨义点点头道：“这和我的判断也差不多。另一方面，东京道的辽军虽然兵力占优，但是他们胆小谨慎，每座城池都要留下足够的重兵把守，除非他们的朝廷答应从其他地方调来大军，眼下也是没有能力去围剿的。另外，关于火炮过来后，东北的情况如何？”

另一个稍胖的中年商人模样的下属赶紧回答：“这次答应卖给辽国的火炮已经交付了第一批共五十门，不过它们都是五代铁炮，东北都督府同时已经配备到位了五十门的七代火炮，主要部署在曷懒甸五城，以及渤海国的西部两州。七代火炮不仅外形更精悍，而且火力更强。”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是辽人得到火炮后的动向。”杨义摆摆手道。

“这五十门火炮，有十五门留在了南京道。耶律淳为此新建了火炮工场，正用他们从宋国买来图纸改用青铜仿制。十五门运向上京，还有二十门运到了辽阳府，据说萧嗣先命令，在辽阳城留下八门，其余安排在城外设立火炮营专门训练，完毕之后，便会运往信州等地，像是要用来对付女真人的样子。”

“哦？”杨义略有点意外，“看来这萧嗣先也不像个没用的东西，得了火炮之后，腰杆子也像是硬了起来。你们觉得，辽人得了火炮后，与女真人对垒的情况会如何？”

“难说！这火炮的威力的确是惊天动地，得了火炮的助力，如果辽军能有个知兵善战的将领带军，女真人真是有可能会被再打回到山林里！”

“那就约见保州城里的女真商社，说我们答应卖他们火炮，只是价钱与数量得好好商量！”杨义便下了决心。

女真人想买火炮的谈判，已经被杨义卡了好长的时间，主要是担心女真人的力量成长过快，失去了必要的控制。同时，女真人最近一段时间的军事扩张过快，无论是马匹、武器、还是铁甲等等全都开了口子需要钱。而之前最大的来源倭国那里，由于搜刮得过重，出现了好几个地方的倭人反抗，粘没喝不得不加派回去一个猛安维持稳定。

当最终女真人提出来需要购买的火炮数量是十门时，杨义手下负责谈判的那个胖商人忍不住丢回去了一个白眼：早说呀！早说就只想买这么少的话，哪会磨这么长时间。

不过，胖商人还是在话中留了余地：火炮生产工艺复杂，眼下大宋的河北河东同样也采购，供货一时不能跟得上。而且大辽之前采购的第二批火炮还没交付，如果要是等到他们结束之后再提供，自然要耽误很长的时间。所以，他会尽量去协调，把女真人的这十门夹杂其中混着同时运来。不过，由于是首次与女真人做生意，需要对方提前支付全款。

吴乞买的人喜不自胜，立即承诺回去筹集资金。

辽阳府，萧嗣先带着城中禁军所有真正打过仗的将领，一起观看新到的精铁火炮的试射。

几轮震天撼地的发射之后，在场中人被引到了目标靶牌之处后，无一不被火炮巨大的威力所折服。

虽然这是五代火炮，射击距离偏短，炮身沉重，搬运麻烦，而且按照宋人交待的要求，每两炮的发射间歇也较长，但这些都不重要，一炮开出后，如摧枯拉朽一般的破坏力，远远是从前任何武器都无法替代的。

萧嗣先最初由于自己的自大与不在意，在女真人那里连续吃了几次亏，终于也开始紧张重视了。尤其是在接到自己兄长的书信，明白了接收到的这二十门火炮重要性后，他的智商也开始上线。

看完这些后，萧嗣先开口道：“女真人的凶悍难敌，本帅是知道的，所以前番的数次失利，本帅也不打算追究你们谁的责任。所幸，上天还是护佑我大辽的，如今得到了如此神兵利器。在场诸位都是善战之将，你们看了后，可有什么新的作战想法吗？”

“报萧都统，这火炮远攻之距离，虽然不及强弩，但是它的威力，纵使对方持大盾也是无法抵挡的，所以先开几炮，必能令对方队形涣散，然后我方便可出动劲骑乘势排杀，这般的前锋战法定然极有成效！”一名骑兵指挥使率先发言。

“凡弓弩者架于城头上，必比在地上与马上射得更远，料想这火炮也不例外。”一名步卒将领也发表自己的观点，“这些火炮笨重，移动不便，其实将其置于城头，一面城墙之上多放几门，若有敌军攻城，直接百步开始轮流轰之，定然让其逃之不及！”

先后有几人说的建议，听着都还可以入耳，但是明显并没有说到萧嗣先的心里。

这时，便有一名将领上前小声地说道：“禀都统，这火炮虽然看起来笨重，不易搬动。但是在咱们辽东地区，正好是这冰雪天里，可以多备些马匹，在冰雪之上用足够大雪撬，便可以拉得动它们。属下听说过当时宋军进攻西夏国的兴庆府时，就是集中了大量的火炮，推到城下，然后轮流开炮，最后便将这兴庆府的城墙硬生生地轰塌！”

萧嗣先一听，眼睛便瞬间亮了起来，他一下子抓住了对方的手，把他拉到身前来，喜道：“按你的意思来说，这些火炮要是集中在一起，岂不是可以成为一支无坚不摧、无城不克的百胜之师？”

“对对对！就是百胜之师！”发现正好说中了都统军的心思，那名武将赶紧接上，“如此神兵利器，若是只用来守城、或者是在野战时吓退对手，实在是太浪费了！”

“可是，此火炮的最大弱点就是移动时笨重，万一在半途中被对方劫取了怎么办？”便有其它的将领提出质疑。

“那都统军养着你们骑兵是做什么的？”提出攻城建议的明显是步军之将，一直不受重视，这次难得他的建议被都统采纳，声音都高了几分，“移动火炮时，由骑兵四周放出斥候，并安排铁骑护卫。一旦遇敌，铁骑先行迎敌，火炮便可原地筑阵。只需要你们能够抵挡一段时间，待火炮阵成，便可开炮击敌！”

“好计策！”萧嗣先听得心花怒放。眼下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如何能够打回黄龙府，重创女真人，好为自己之前的败仗雪耻，也好向他哥哥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

于是，信心满满的萧嗣先，立即让人把好不容易已经搬运上辽阳城头的那八门火炮全部再次搬了下来，并且开始筹划用火炮进攻黄龙府的工作。

萧嗣先的基本智商回归，但并不代表他就此成为一个合格的统帅。就连最基本的战略保密意识也没有。就他在辽阳城里四处征集驮马以及熟练木匠，为这批火炮打制专用的炮架，以及适合它们的大型雪撬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去打听，就弄得举城皆知。甚至就在城内公开的酒楼里，都能听到一些人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如何用这批火炮彻底摧毁黄龙府以及宁江州的伟大计划。

“知道吗？萧都统已经正式下令了，到时候，只要对方不开城投降，就会把整个城池都轰成平地！一个人都不留？”

“真的吗？城里可是还有一些大辽的子民呢！”

“什么大辽的子民？萧都统都说了，竟然有原先的官吏直接投降了女真野人做官，还有人为了赚钱跑去做生意，这些都是大辽的叛臣，理应与女真野人一同埋葬！”

当有人尝试提醒萧嗣先，万一这些消息传到女真人那里去怎么办？

萧嗣先反而哈哈大笑道：“本帅行的就是这样的阳谋大道，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手，如此堂堂正正地把大军开过去，他们就算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如果真的识相的话，就直接打开城门跪下来投降，那便省得本帅浪费火炮的弹药了！”

“高！萧都统真是高！”

不出所料，就在这个冬天，辽阳府里闹哄哄地大肆进行着北征准备的时候，一条条的情报快速地传到了黄龙府。

“都勃极烈！这辽人实在是可恶，前面他们打了败仗就来议和，现在他们得到了厉害的武器，就立刻想着撕毁和议来打我们，简直是毫无信用！对于这种人，一定要好好地在战场上教训他们，请下令聚兵出击吧！”此时开口的是阿买勃极烈习不失。

“吴乞买，你怎么看？”阿骨打开口问道。

“宋人的火炮十分厉害，据查，辽阳府这里一共有二十门，如果萧嗣先真的敢把这二十门火炮都运到我们黄龙府城下，一起开炮的话，还真是不太好挡得住？所以，习不失的建议也不无道理，先下手为强总是正理！”吴乞买也赞同道。

“可是，虽然我们现在知道了辽阳府的萧嗣先想要对我们对手，但是他毕竟还没有出兵。如果我们现在就出兵，那就成了我们主动撕毁和议，会不会就此中了对方的奸计呢？”昃勃极烈斜也提出了他的担心，“而且据我所知，这火炮如果用于守城的话，它们的威力会更大，辽阳府我们能打得下来吗？”

习不失还是坚持要先进攻：“担心这担心那，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坐以待毙吗？关于那个什么火炮，你们也是太吹嘘了它们的用处，我们现在的铁甲也多了很多，大不了，我带人披双甲，第一个冲锋！”

勃极烈会议上并没有商量出结论，会后的阿骨打隔天便去请教了杨朴。

“大王的担心是正确的。”杨朴开口就给了一个明确的态度，“大王的志向不在于一城一地，也不是一战一役，必须要把眼光放到整个天下。所以这场仗绝不能由我们主动挑起。”

“可是，要是任由辽军准备好了，他们新组建的火炮部队打到黄龙府城下后，可就挡不住他们了！”

“关于打仗，下官并不擅长，不过这世上有攻必有守，有火炮这样的进攻利器，就必有克制它的方法。大王手下良将如云，只要提出想法，就不怕没有办法如何应对。”杨朴笑道，“而且此战打胜了之后，便就如下官之前为大王所谋算的，再攻下几城，求和，求封国王！切勿过于贪心！”

“受教！谢过杨先生。”阿骨打顿时明白，立刻回去，继续召开了新的勃极烈会议。

“今天的会，只商量一件事，就是如果辽军推着他们那二十门火炮离开了辽阳城，向我们而来之后，我们到底用什么样的战法，可以战胜他们！其它的一概不论！”阿骨打一开始就斩钉截铁地明确了目标。

这样也好，立即省去了大量无谓的争论，所有人便就围绕着这一点，各自贡献着自己的主意与观点。

吴乞买提出，按照他去保州谈判人回来的消息，有望在这个月能够接收到宋人肯卖的两门火炮，虽然不能实力对等，但是好歹手中也能有了一点底气。

斜也指出，火炮笨重不易搬动，而恰恰在它搬动的过程中就是最容易攻击的时机，不如在半道设下埋伏，进行突击。

而精于谋算的撒改在此时指出：既然萧嗣先想着把这二十门火炮推到黄龙府城下，不如就让辽人来做这件非常吃力的事情，等到他们把火炮辛辛苦苦地运来之后，便就将它们全部抢过来：“正所谓，天佑我女真、天佑我完颜。他们辽人花钱出力，却是为我们送上谋取辽北的神兵利器！”

于是，最终大家取得的共识就是，表面上绝对不要做出任何对此有所准备的反应，包括也否定了像上次那样从各个部族竭尽全力调集兵力来的举动。就是要给萧嗣先的人以一个错觉，让他们认为黄龙府这里没有任何的准备，从而确保辽军按原先的计划，将这二十门珍贵的火炮运送过来。

而在这期间，辽阳府的一系列动作，自然也事无巨细地传到了保州那里。

杨义一时拿不准主意，前去拜访大都督林剑：“林都督，小人不通军务，您看这辽人的战法谋略可否能够成功？”

“按理来说，萧都统的这一步棋下得很是明智。辽人整体占优，又掌握作战主动权。今天有了铁炮助力。要是我，这二十门火炮还不够，若是能向南京道那里再借一些过来，或者索性等到第二批的火炮到了之后，一起聚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北边推进，这女真人再猛，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挡不住的。”林剑明确说道。

“那小人也就明白了，辽人终究还是太心急了！”杨义点点头。林都督这几句话看似赞扬辽人，实际却是指出对方过于心急的关键点，而他们的对手是凶猛且聪明的女真人，对方又岂会看不清这一点。

“不过这辽东北的局面却是摆在这里！辽军若是不动、或者是稳扎稳打地行动，女真人堪优；而辽军若是擅动，而且还是昏头昏脑地冒进，那么辽人堪优。”林剑补充道，“林某虽不懂棋道，却常见主公与人下棋，这如今辽东北的这种形势，便就是棋局之中的胜负手，落子的地方，既是自己的致胜点，同时也是对手的致胜点。关键之处，就看是谁先一步拿到了！”

“那就好！”杨义对于这次请教的结果十分满意，“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两者相对，不管是谁获胜，总是会打击另一方的实力。小人来辽东北时就明白，不管是削弱谁都可以，总之不能两边都成长。只要认为自己走强的那一方，就一定要鼓动他们去动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