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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大宋》

第652章 小令词

林二虎 · 5450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大宋大观四年十二月,杭州,武威郡王府再传喜讯,莱国夫人李清照再次有喜。

虽然是第三次怀胎,整个郡王府上下并没有任何怠慢轻视之意,不仅李格非夫妇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带着所有人手飞速赶到,就连太子府那边,也立即遣来了十几位侍女婆子,还送了各种调养安胎的方子与补品过来。

自然,李清照在万松书院里教习的课程只能暂由其他夫子代为,谁也不敢再让怀有身子的国夫人辛劳教学。只是偶尔会有一两个李清照比较看重的学生会以上门求教的名义,前往郡王府探望。秦刚对此也不会加以阻拦,毕竟难得有人上门,可以陪着此时的李清照说说话、解解闷,也是挺好的。

这段时间,秦刚也是难得的不再外出奔波,可以把主要心思花在自己的大后方建设上。

向来的政治清明,并不是只靠几条严格的法令、几句宏大的誓愿就可轻松实现。千百年的阶层隔阂、积重难返的官僚习气,还有深入人性的私心人情,都不可能让东南诸路只是因为改由太子府领治之后就能转身变成世外桃源世界。

就算是有秦观等一众苏门学士的初心坚守、有着流求出身官员的朴素决心,也无法杜绝治下区域时不时会出现贪污枉法、渎职怠政的蛀虫官吏。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许多掩藏心思的骑墙人员也难免露出马脚,甚至还会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帜,主动做出一些倾向于北边朝廷的举动。

之前腾不出手,便让这些宵小多自在了一段时间,也造成了一种短时间拿他们没有办法的假象,不过这也使得真正收拾他们时动手会更加容易些。

而且,秦刚更是祭起尚父郡王的权威,颁布了涉及百姓权益的五条红线,宣布红线一旦逾越,即使是大宋朝轻易不杀文官的惯例也保不住他们的脑袋。就在刚过去的十一月间,仅福建、广东两路就砍了六名官员的脑袋,一时间,大家都明白了秦刚要整治吏治的决心了。

秦刚从执政院与诸位官员议完事回到王府,便发现偏门那停了不少车驾,知道应该是来拜访李清照的客人,便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禀王爷,今天这些客人都是夫人邀请来的、还有她的弟子,一起参加腊八诗会。”下人回道,想了想又补充道,“秦议长也来了。”

“哦?”秦刚一愣,转而对身边人说,“快随我去更衣,我也得去捧场。”

秦刚换好常服后便去正在举办诗会的东院正厅。

东院是新扩建的,当时买地是用的朝廷拨付钱款,基础扩建是太子府付钱,于是,秦刚便将自己的钱都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比如东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

正厅的地面都是用厚厚的木板拼成,此时正值冬月,室内却没有放置任何火炉或者炭盆,但是走在室里,却能从脚底踩着的地板上感觉到阵阵的暖意,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杭州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寒冷,但却有着南方特有的湿冷侵袭,秦刚担心在北方长大的李清照不适应,早在当初建房时,就让格致院的学生来应用实践他们的研究成果,采纳了一名学生的方案,在地基以及四周墙壁里都嵌入了回旋布局的铜管,里面可以循环流动水流。

夏天的时候,引入的是后山的山泉水,清凉无比,通过不断流动带走室内的热量,起到了降温凉爽的效果。而到了冬天,铜管里的水就换成了旁边厨房里专门烧热的热水,从而让室里具有稳定持久的暖意。

秦刚走进正厅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正烈。

李清照一脸满足,半躺在正中专门为她安放的软榻上,在一边次主位上,坐着的是须发已白、却英气不减的秦观,此时正自斟自饮,已经渐入佳境。

厅中其他人不出十位,靠前位置的,是秦观邀请来的三位杭州名流文士,其余的五人,四男一女,都非常年轻,应该都是李清照在书院的得意弟子。

看到众人正待齐身起来行礼,秦刚却是随意摆摆手道:“家宴,是我来迟了!不必拘礼,免了,都免了!”

话虽如此,能免礼的也只有国夫人李清照以及他的恩师秦观,其余人还是坚持站起身对着他毕恭毕敬地行完了礼。

对于眼前这位传奇般的太子尚父、武威郡王,在座的众人心中,都曾有过很多的猜测,更听过许多传言。而他们来此地,固然是应李夫人的邀请而来,同样也是暗藏了想借机得以近身一窥真容的心思。

但只有正面相对时,众人才发现,传言多不靠谱,而猜测也是更大的错误。

他们绝没想象过,堂堂郡王,竟然会表现得如此谦让与随意。

阻止他们以百姓向高官行礼的礼节,先前的大议长秦观也习惯这么做,但他的拒绝,和秦刚此时的拒绝,却非常大的区别。

秦观的拒绝,是那种礼贤下士的上位者风范,谦逊中仍然有着不可接近的威仪。但是秦刚此时的拒绝,便真的像一个迟来的与会者,让人莫名地感到亲切。

可能是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通报、甚至都没有带一个随从;

也可能是他在平时的开口中,从来都没使用“孤”这样的专属自称;

更可能是随着他的疾步迈入厅堂时带入的那种无人替代的特有风采有关。

秦刚很随意地在李清照身边挪开来的位置坐下,笑道:“今日诗会,怎么不提前通知一下我?是不是觉得我的水平不够参加啊?”

李清照瞪了他一眼道:“一个月前我可是约过时间,王爷事多,不把妾身的事放在心上,反倒是说起妾身的不是了!”

“哈哈,这件事我可以为国夫人作证!”秦观醉意熏熏地说道,“来时我还在说,王爷若是能来参加,本次诗会就由不得国夫人一枝独秀啦!”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秦刚此时一脸温柔地看向李清照,同时极其细心地低头嗅了一下案上的杯盏,确认这里不是酒水后才继续笑道,“老师说笑了,江山代有新人出,夫人今天请来的客人定然都是不俗之辈,大家相互学习学习。”

李清照懒懒地哼了一声,说道:“今天这个诗会也就是借由腊八起的名头,我的这帮弟子也是关心妾身,担心总是一个人在家太闷,便过来一起凑个人气。主要还是靠了恩师的关系,请来了杭州的这三位文坛名士。”

“对对,王爷你今天来的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多年挚友,世人称为‘贺梅子’贺铸,此前致仕后居于苏州,半年前被我请来杭州作客。”

秦刚闻言一惊,他进来时就曾注意到了前面三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位,长身耸目,面色铁青,心道必是有来头的人,想不到就是另有“贺鬼头”之称的贺铸。便立即起身专程见礼,对方也慌忙回谢。

大宋时代,能诗善文,作词更兼豪放、婉约之长,且佳作频出的,苏轼、李清照之下,便就要数这贺铸了。贺铸曾得苏轼推荐,只是未能正式列为弟子。但是,他与秦观等苏门众人一样,同处于新旧党争漩涡之中,一样的仕途坎坷,但?志趣相投、交谊深厚?,常以诗词唱和,互为知己。

等秦观介绍完另外两人之后,李清照莞然一笑道:“恩师的客人自然都是鼎鼎大名,妾身的这五名弟子只能是望尘莫及。可是他们胜在年轻,未来不可限量。你们都上来见一见王爷,妾身来给逐一介绍。”

五名弟子立即十分激动地起身上前。

“这是许炎,表字景明,擅推算,诗词功底极好。”

“这是叶回,表字元复,喜谈兵事,诗词亦有豪放之息。”

“这是潘玮,表字伯瑜……”

“……”

前面四人介绍完后,秦刚便确定了:自家娘子是个极挑剔之人,以她的眼光,能够入眼得邀入府的弟子,一是必须诗词功底过关,二得一定是她在书院所授博弈学的佼佼者,第三还得都是相貌堂堂,不可仪态有差。

如此,最后的那名女弟子上前尚未抬首,秦刚便知她长得必然很美。可能因为自己的身份缘故,梳了一个极简的发髻,除了一根不知材质的白簪之外,别无头饰。一身素衣,也有佩饰,不显山不露水。

只是对方走至近前之后,微微抬起头,一下了便现出了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女脸庞,灵动闪烁的双眸看来,竟然会令他的嗓子一紧,居然就在这一刹那间,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其实秦刚此前见过的美女不少,从他情人眼中的西施李清照,到此时公认绝世容颜的李师师,还有有着异族风情的耶律南仙,以及此时经常出入酒宴中看到的担纲绝色,若一定要把眼前这名少女放在其中,也不能说姿色会超过几分,但是,恰恰是这张未施脂粉妆饰的眉眼、还有仿佛不谙世事的青涩表情,精准地击中了秦刚的审美偏好。

“这是丁香,学博弈学的女弟子极少,而她亦是优秀者之一,平时的诗词亦是不差。”李清照微笑着介绍自己的得意弟子,仿佛没有注意到秦刚的异样。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秦刚的心中开始回荡起这首后世的朦胧诗句,不过如今的他又岂会轻易就让人看出失态,当即哈哈笑道:“夫人你前几日,一直看了好几次我刚收到的那套西域宝石胡刀,我还在奇怪,什么时候你也喜欢兵器了?原来那套宝刀五把,为的就是今天的五位弟子啊!”

李清照见自己的主意打成,便拍着手笑了:“王爷既然猜到,还望能够割爱!”

“来人,就去把那套宝刀取来,再取五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夫人的得意弟子,我确实要好好表示一下!”秦刚吩咐下去后,转眼瞥见那名叫丁香的女弟子眼光,正注视着他顺手牵起的李清照手上,便多问了一句,“这位丁姑娘,刀具可否不喜?还是想要换件别的什么吗?”

“夫人与王爷所赐,已是难得的恩泽,学生何敢有辞!”少女一开口,说出的便真是如丁香一般的喉音,悦耳动听。秦刚此时抽眼看向后面的几名学生,发现他们的眼光俱是聚焦于她的身上。

“果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好逑。”秦刚担心自己刚才的失态被李清照看出,便反其道而行,悄悄与李清照咬起了耳朵,并颌首示意堂下。

“哼!那是自然。”李清照显然早就明白这一切。

礼节俱了,诗会继续。

秦观作词,往往随性而为;而贺铸也是“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一会儿,两人都已拿出让众人膜拜的佳作,另两位杭州名士也在最后的字词斟酌修改中。

“景明你们几人,今天的机会多难得,平时一个个都说要做文武兼修的治国之才,这方面可得向王爷多请教啊!”李清照今天的状态有点不对,竟然怂恿自己的学生向秦刚求教诗词。

而秦刚原本打定的主意是今天只做旁观者,自然开口委婉地推辞。

“好啦!王爷的意思是,你们每人都得先作一首,让他看了你们的水平后,才能给你们露一手!好,景明先来,元复你们几个抓紧跟在后面,一人一首,最后便就是王爷了!”李清照狡黠地一笑,秦刚只能无奈地摇头。

五个学生都知今天遇上了当世罕见的名师,也明白今天可无敝帚自珍的道理,哪怕就是当庭献丑,也是自己不可多得的请教机会,于是无不竭力表现。

而且每人将自己的作品送到秦刚案头时,也不忘争取多说几句自己的观点与见解,以期能够获得这位威名显赫王爷的些许点拨。

不过,相对来说,那位叫丁香的女学生反而最收敛,就简单地奉上了一首小令词,并无更多的请教之语。

学生的热情,简单而直接,没有世人的套路,也没有官场上的圆滑,纵使如今位高权重的秦刚,也会听得有些心旌动摇。

“不作词,就得喝酒!”见劝他当场作词的努力没有奏效,了解自己弟子的秦观便改成劝酒。因为今天的酒神李清照身体不允许饮酒,秦刚便没有了挡酒之人,于是便被着实了灌了好几杯。转过来李清照再施眼神,五名弟子又轮流上前敬酒。

秦刚的文采一直是个传奇,能让他留下诗词的机会总是少之又少,今天的确是个好机会。

“王爷方才对几位同学的作品,褒评兼有,个中妙处,总有让人毛塞顿开之感。”此时丁香姑娘捧了一杯酒上前,轻蹙眉头,却有着一种说不出小心与委屈,“却不知为何对学生的作业却是寥寥数语,难道是因为学生选了个小令的缘故吗?”

秦刚本来酒量不行,此时已经上头,笑着道:“小令者,不过字少也。但字少更重天赋才情,词句浑然天成,不可以妄自菲薄。”

“莫给小辈们空口说教。”李清照在一旁眼珠一转,“你既没给丁香好好点评,那她的那首木兰花,不如就由你来新作一首,也好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天赋才情啊!”

“恳请王爷赐教!”丁香仰起头看着已有醉意的秦刚,长长的睫毛竟然那般地清晰,一颤颤的,秀目中充满着小女生般的崇敬与期待。

秦刚感觉自己的口舌有点发直,转眼看着李清照有了点犹豫:“夫人之意,当真要作?”

“当真要作!”

“木兰花小令,时人常常以其执着于幽怨之词,但非只有此道。今日,我便来首正题之作吧。”秦刚咕哝着,心下便想到了一首极适当下环境的佳作,醉眼朦胧之间,已经起身立起,信口诵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两句一出,秦观先是脸色一变,李清照听着却是喜色上脸。

开篇这两句,看似平淡无奇,又似仍在感慨情感中的相离相弃。但是只有如李清照这般与秦刚相扶而来的伴侣,才懂得其中蕴含着的超越寻常的情感哲理。

秦刚的眼光已经迷离,转而声音变得高昂,后面词句陆续诵出: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诵罢的秦刚,早已站立不稳,便在李清照的挥手之下,身旁的侍女和离他最近的丁香两人就一前一后赶紧上前扶稳。

而厅堂中的喝彩之声顿起。醉意更足的秦观拉过贺铸道:“方回兄,都说你写男女之情恋而不滥、写人生愁绪悲而不苦,不知我这位弟子能否赶上几分?”

“好小令!好情理!好个人生若只如初见!”贺铸连道了三个好,“这场诗会定将留名!”

次日一早,秦刚从宿醉中醒来,眼前正是笑靥如花的李清照,只是端坐在床前的那种眼神,让他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多年前她叫他十八叔的那段时间,只是今天多少有心惊肉跳。

秦刚定了定神,发觉躺在被子里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稍稍松口气问道:“夫人起这么早……为夫这就赶紧起床。”

李清照盯着秦刚,深情地吟诵着:“人生若只如初见……”

秦刚苦笑着坐起身来,决定引用一句对方的词作反击:“红藕香残玉簟秋……”

李清照一愣,更是脸上一红,这是她先前在闺阁时寄给秦刚的那首,转而嗔道:“那可不同,那是我写给你的……”

“这也是我写给你的……”秦刚毫不退缩地紧盯着她。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游珍着急的声音:“报王爷,东北房有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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