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暑期集训三

《快乐崇拜》的两组人推开三号练舞室的门时，脚步都是带着期待的。

他们以为舞蹈老师会是刘威，毕竟这首歌节奏快，动作更复杂。

然后他们看到了沈溪。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手臂。

下身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

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别到耳后。她正弯腰调试音响，听到门响，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那十六张目瞪口呆的脸。

没有人说话。乐星宇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水杯差点滑出去。莱恩眨了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温叙白站在后排，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裴之珩，小声说：“我没看错吧？”裴之珩没回答，因为他也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溪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她拍了拍手：“进来，站成两排。按身高站，高的在后，矮的在前。动作快。”

少年们迅速按照要求站好。

沈溪说：“《快乐崇拜》这支舞，节奏快，卡点密，对身体的协调性要求比《青苹果乐园》高一些。这支舞我来教你们，认真学。”

她转过身，面朝镜子，侧对着少年们。“第一个八拍，看好了。”

没有播放音乐伴奏，她自己嘴里数着拍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她的身体随着口令动了起来。

第一个动作是右脚向右迈出一步，同时右手从胸前划出，手掌打开，像在推开一扇窗。

第二个动作重心左移，左手从胸前划出，右手收回。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停顿都干净利落，肩膀的律动和脚步的移动严丝合缝。

少年们盯着镜子里的她，眼睛都不敢眨。

沈溪做了一遍分解，又做了一遍连起来的。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们：“来，跟我做。只做脚步，手先不动。”

十六个人开始挪脚。有人右脚迈得太大，重心不稳晃了一下；有人左脚收得太慢，跟不上拍子；有人数着数着就把“三四”和“五六”搞混了。

沈溪没有批评，她走到林晓禾面前，他的步子迈得太大导致重心不稳。

“步子小一点，”她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他两脚之间的距离，“这么大就够了。重心压低，膝盖微曲。”林晓禾照做，这次稳了。

沈溪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很好”或者“不错”，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下一个。

做到第四个八拍的时候，问题出在了乐星宇身上。

乐星宇的动作一直不差，他有舞蹈底子，学新动作比别人快。

但这个八拍里有一个身体wave，要从胸口传到腰再传到胯，他做得太硬了，像一块钢板在上下移动。

沈溪看了两遍，走到他面前，没有上手，而是站在他侧面，自己做了一遍wave。

她的身体像一条柔软的波浪线，从锁骨开始，到肋骨，到腰，到胯，每一个关节都依次打开，非常流畅。“看清楚了？”她问。

乐星宇点了点头，跟着做了一遍，还是硬。

沈溪没有说“不对”，她伸出手，手掌贴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贴在他的后腰。“从这里开始，传到这。不要用力，让关节自己走。”乐星宇深吸一口气，又做了一遍。

这一次，沈溪的手掌感觉到了那层波动的传递，从胸口到腰，虽然还不够流畅，但方向对了。她收回手，又点了点头，走了。

站在后排的温叙白小声对旁边的裴之珩说：“沈总跳舞也太牛了吧。”裴之珩认可地点点头，他看着镜子里的沈溪，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是敬畏。

夏阳有一个转身动作总是多转半圈，沈溪让他单独做了五遍。

第五遍的时候终于对了，夏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偷偷看了一眼沈溪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只是点了一下头。

夏阳忽然觉得，这种不夸也不骂的老师，比那种天天喊“加油”的老师可怕多了，也更让人想做好。

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少年围在一起喝水，声音压得很低。

“沈总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会写歌，会做节目，居然还会跳舞？”江楠拧开水杯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佩服”的语气。

“我听泽哥说，沈总还会弹琴。”江淮插了一句，他刚从洗手间回来，头发湿了一半。“上次他去录音室送东西，看到沈总坐在钢琴前面，在弹琴，特别熟练。”

“咱们老板是不是太全能了？”乐星宇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问天花板，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那太是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十六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沈溪站在镜子前，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但她的呼吸还是稳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说：“今天到这儿。回去自己练前四个八拍，明天我检查。谁不过关，中午加练。”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出了练舞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练舞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压抑了很久的感叹声——

“我天，沈总也太厉害了。”

“她看我做wave的时候我紧张死了，比考试还紧张。”

“但是她说得真的对啊，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肩膀打不开，她帮我调了一下，真的就开了。”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的偶像是沈总。”

少年们笑着闹着收拾东西，有人对着镜子又练了两遍，有人边走边比划动作，有人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沈溪说的要点，“重心压低”“肩膀不要耸”“wave从胸口传到腰”。

三号练舞室的门一下一下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散去。

晚上八点多，一号练舞室的灯还亮着。

《青苹果乐园》的两组人是刘威和新来的舞蹈老师教的。

动作没有那么难，但他们抠得更细，一个抬手的高度、一个转身的角度，反复练了很多遍。

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人还在加练，贺今朝、温以宁、管坤，还有林意铭那组年龄小的孩子们。

管坤在练一个转身接滑步的动作，他总是转完之后重心偏后，滑步的时候身体往后仰，看起来像是要摔倒。

贺今朝在旁边看了几遍，忍不住说了一句：“管坤，你重心往前压一点，每次都是往后倒。”

管坤停下来，喘着气，表情不太好看。他已经练了十几遍了，腿都软了，贺今朝说的他当然知道，但他就是做不到。

他心里急，嘴上就不耐烦了：“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贺今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管坤会这样回他，他只是想帮忙。他的脸色也沉了一点：“我就是说一下，你这什么语气？”

“我怎么了？”管坤把毛巾摔在地上，“你跳你的，我跳我的，你别管我。”

这一下舞蹈室里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音乐也正好停止播放。

温以宁在旁边停下了动作，看了看贺今朝，又看了看管坤，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意铭那几个小的早就停了，站在角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贺今朝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另一边，拿起自己的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管坤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可能是后悔，可能是委屈，也可能只是累。练舞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办公室里的生活助理听到练舞室没有动静，快步走过来。

陈超英推开门，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几个缩着脖子的小孩，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也没有说“别吵了”，而是走到管坤旁边，把他的毛巾捡起来，递给他。

“累了就去休息，明天再练。”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安慰。管坤接过毛巾，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超英又走到贺今朝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练得够久了，回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贺今朝点了点头，把水杯装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坤站在镜子前，看着贺今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陈超英看时间差不多，都让少年们回去休息。他把灯关了，最后一个走出练舞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整栋楼沉入一种不太安宁的安静里。

别墅院子里的长凳上，管坤一个人坐着。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鹅卵石地面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毛巾攥得更紧了一些。

李泽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马上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是刚才从冰箱里拿的，冰的，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可乐放在管坤的旁边，然后自己也开了一罐，喝了一口，发出很轻的“嘶”的一声。

两个人在长凳上坐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别墅里传来少年们嬉戏打闹的声音。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被人说过‘你不行’。”李泽先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是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李泽太笨了’。”

“我当时也摔东西了。”李泽看着远处，嘴角弯了一下，“摔的是文具盒，摔完之后就后悔了。那是我攒了1个月零花钱买的。”

他把可乐罐在手里转了转，“后来我只能用着坏的文具盒，我用胶水粘好的。”

管坤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罐可乐。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淌，在裤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我不是故意的。”管坤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可乐罐说话，“我就是……急了。练了那么多遍还是做不好，他过来说我，我就觉得他是在嫌我拖后腿。”

李泽问：“你觉得贺今朝是嫌你？”

“他不是嫌我。”管坤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知道他不是。但那时候我就是……话赶话了。”

“贺今朝在宿舍。”李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男子汉大丈夫，说句对不起不丢人。”

管坤坐着没动，过了几秒，他拿起那罐可乐，站起来，把罐子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跟上了李泽的脚步。

管坤走到贺今朝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

贺今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乐理书，但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管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倔强还是心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管坤走进来，把可乐放在桌子上。然后他站直了，看着贺今朝，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今朝哥，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贺今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管坤会先开口，更没想到他会说“对不起”。

他以为以管坤的脾气，至少要冷战好几天。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一句：“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在你练得最累的时候说你。”

管坤摇了摇头，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说的是对的，我重心确实压不下去，我自己心里也着急。”

贺今朝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板润喉糖，掰了一颗递给管坤。“我也不是故意要说你，就是看你练了好多遍还是那样，急了。”

管坤接过那颗润喉糖，没吃，攥在手心里。润喉糖的锡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发出很细的声响。

“明天你帮我抠那个动作呗。”管坤说，“你肯定看出问题在哪了，我自己琢磨了一晚上没琢磨出来。”

贺今朝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人刚才还摔毛巾吼人，现在居然主动让他帮忙抠动作。“行。”他说，“明天中午吃完饭，咱俩提前去练舞室。”

管坤眼睛亮亮的，露出浅浅的笑：“好。”

第二天早上，沈溪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小云已经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沈溪坐下来，听完，沉默了几秒，“后续呢？”

林小云说：“李泽给他们调解，已经和好了。”

沈溪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人事部的分机号，“帮我招一个人。心理专业背景，最好有青少年心理咨询的经验。全职，薪资按市场标准上浮百分之十。”

电话那头的人事专员确认了一遍需求，沈溪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林小云还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溪姐，就为了一次拌嘴，专门招一个人？”

沈溪扫了她一眼：“这次是拌嘴，下次呢？三十二个少年，全是青少年，可能会有青春期、叛逆期、情绪不稳定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

“训练压力大，竞争激烈，有人跟不上会自卑，有人被比下去会嫉妒，有人想家会哭。”

“这些事，不是生活助理能解决的。等出了问题再找人就晚了。”她顿了顿，“心理问题不比其他，看不见摸不着，比摔断腿还难好。”

林小云没有再问，转身出去工作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溪站起来，走到窗前。

正午的阳光正烈，她看着楼下那棵槐树，树叶在风里翻动着，绿的、浅绿的、泛黄的，层次很多，但远远看去只是一团浓绿。

她想起管坤，他昨晚摔毛巾的时候，可能不只是因为累，是因为怕自己跟不上，怕拖后腿，怕被队友嫌弃。

她最近太多事忙了，忽略了少年们的心理问题，以后要多加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