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她只问谁还在杀人
花间少 · 1763 字 · 约 4 分钟
磨坊里风声很低。
魏廷山看着沈知微,像第一次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对手,而不是一个被仇恨牵着走的罪臣女。
这让他有些不快。
他原以为沈知微会急。
一个父亲被冤、家门被抄、弟弟险些死在北塔的女子,最该有一把烧得发红的恨。这样的人只要给她一个方向,她就会扑过去,哪怕前头是刀,也会先把刀撞响。
魏廷山最会用这种人。
可沈知微坐在他对面,眼睛里有恨,却没有乱。
那便麻烦了。
“沈姑娘不恨崔文衡?”
“恨。”
“不恨许敬臣?”
“也恨。”
“那为何不先咬他们?”
沈知微道:“因为昨夜洗衣巷的箭,不是十三年前射出来的。”
魏廷山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沈知微继续道:“姚掌房昨夜抓人,许家私手昨夜撞门,魏大人今日递茶。”
她看着魏廷山。
“十三年前的账要算,昨夜的血也要算。”
沈知微说得很慢。
她不是不想立刻把十三年前的旧账掀开。可这一路走来,她已经看清了对方的本事。那些人最擅长把旧恨变成迷雾,让她追着一个名字跑,再趁她转身时杀另一个活口。
她不能再只做被仇恨驱赶的人。
她要看眼前谁还在下刀。
先止住刀,活人才能说话。
柳氏坐在一旁,听见这句话,眼神微动。
她从前总觉得朝堂旧案很远,远到像天上的雷。可昨夜那支箭擦过她肩头时,她才明白,所谓旧案从来没有过去。
它还在杀人。
阿满低声道:“他们抓邓七妹妹,不是十三年前。”
沈知微点头。
“所以魏大人今日若是来教我把恨往崔家、许家身上放,大可不必。”
魏廷山笑了一声。
“沈姑娘倒会算。”
“我本就会算账。”
这句话让魏廷山眼皮动了一下。
沈惟安当年也会算账。
不是账房先生那种算盘上的账,而是河工银两、户部拨付、各处亏空之间的账。他算得太清楚,清楚到让许多人睡不安稳。
如今他的女儿坐在旧磨坊里,也说自己会算账。
魏廷山忽然觉得有些刺耳。
“那你算算,我今日为何来?”
“因为许敬臣怕范敬川,崔文衡怕裴砚书,魏大人怕户部旧司库被人提起。”
魏廷山眼底终于冷了。
“老乔跟你说了什么?”
沈知微心头一动。
她面上却没有露。
老乔确实在附近。
她把茶局定在旧磨坊,就是因为老乔从前替户部旧司库送过车,也因为这里是他最可能敢露面的地方。可她并不知道老乔到底握着什么,只知道魏廷山一定比她更清楚。
所以她试了一句。
魏廷山果然先乱。
老乔。
她只是试了一句户部旧司库,魏廷山却先提了老乔。
这就够了。
她没有接话,只把茶往前推了半寸。
“魏大人怕老乔?”
这半寸推得很轻。
茶盏里的水纹晃了一下,像磨坊里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柳氏没有看老乔藏身的方向,阿满也没有动。
她们都知道,这时候谁先看,谁就会把老乔卖出去。
沈知微只看魏廷山。
魏廷山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这样的人若入朝为官,倒比许多男人难缠。”
“可惜我是女子?”
“不。”
魏廷山慢慢放下茶盏。
“可惜你是沈惟安的女儿。”
这句话里终于有了杀意。
裴砚书在磨坊外听见,手指微动,却没有进去。
沈知微说过,这盏茶要她自己喝。
屋里,沈知微平静道:“魏大人说错了。”
“哪里错?”
“我能活到今日,正因为我是沈惟安的女儿。”
她说这话时,心口其实疼得厉害。
沈惟安这个名字给她带来的,从来不只是骄傲。还有抄家夜的火,罪臣女的枷锁,旁人打量她时那种或怜悯或鄙薄的眼神。
可若没有父亲教她看账、看人、看一句话背后的轻重,她或许早就在那些局里死了。
魏廷山想用这个名字刺她。
她偏把它握回手里。
魏廷山的眼神更冷。
“你父亲当年若少算一点,也许沈家不会死。”
沈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柳氏下意识看向她。
沈知微却很快稳住。
“魏大人这话,我记下了。”
魏廷山起身。
“记多了,会短命。”
“不劳大人费心。”
沈知微也站起来。
“我这条命,从抄家夜起就是多活的。”
魏廷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明夜子初,户部旧司库后头那道灰门会开。”
他没有回头。
“沈姑娘若想看谁还在杀人,就来。”
门开又合。
磨坊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里多了一道粗重的呼吸。
草垛后的人终于撑不住,膝盖碰到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阿满猛地回头。
沈知微却没有惊讶。
她只是端起那盏魏廷山没有喝的茶,倒在地上。
茶水渗进磨坊旧灰里,很快没了痕迹。
阿满低声问:“姑娘,去吗?”
沈知微看向桌上未动的茶。
“去。”
她的声音很轻。
“但不是照他的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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