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老乔吐出灰门
花间少 · 1822 字 · 约 4 分钟
魏廷山走后,老乔才从磨坊后头出来。
他一直藏在草垛后,脸色灰败,像被刚才那几句话抽干了力气。草屑沾了他一身,他出来时膝盖发软,扶着墙才没有跪下去。
方才魏廷山每说一句,他都像被人隔着草垛掐住喉咙。尤其是听见“老乔”两个字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看见了。
这种怕不是一日两日养出来的。
是在许多年里,一次次听见有人失踪、有人病死、有人忽然从户部旧街消失后,慢慢长进骨头里的。
沈知微没有意外。
她今日把茶局定在旧磨坊,原本就不只是为了见魏廷山,也是为了等老乔自己出来。
老乔若不自己出来,她就算把他拖到灯下,他也未必肯说。这种在阴沟边活久了的人,最怕的不是被问,而是被逼着站队。沈知微今日让他听完整场茶局,就是要让他明白,魏廷山已经先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
不说,他也不安全。
说了,反倒还有人愿意护他。
老乔蹲在磨盘边,手指抖得厉害。
“沈姑娘,你不该问户部旧司库。”
沈知微道:“我问了,魏廷山怕了。”
老乔抬头。
“怕了的人会杀人。”
“所以你更该说。”
老乔闭上眼,脸上的皱纹像一夜之间更深。
“灰门不在魏府。”
柳氏皱眉。
“灰门?”
“户部旧司库后头,有一道没有匾的门。”
老乔咽了咽。
“当年沈家出事前,有些话不是从官衙出来的,是从那道门出来的。”
他说“话”这个字时,声音格外轻。
阿满没听懂。
裴砚书却听懂了。
所谓话,可能是一句改过的供述,可能是一封让人闭嘴的吩咐,也可能是某个活人被送进去前最后留下的求救。
灰门不在明面衙署里。
它在旧司库后头,像一张长在官府背面的嘴。白日里不说话,夜里才吞人吐命。
沈知微问:“里面有什么?”
“活口。”
老乔声音发哑。
“也有死人。”
阿满忍不住道:“你见过?”
老乔点头。
“我送过一次车。”
这句话出口后,他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他不是无辜路人。
他也曾推过那辆车。
哪怕当时他说自己不知道,哪怕他只是收钱办事,那车轮碾过夜路的声音,也在他梦里响了很多年。
沈知微没有立刻责骂他。
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老乔宁可被骂。沈知微越不骂,他越觉得自己无处可躲。
沈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紧。
“车里是谁?”
老乔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磨盘,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夜路。
“那夜下雨,车上盖着灰布。魏家的人说,车里是病死的旧仆,要送出城。”
他抬手擦了把脸。
“可走到半路,那人醒了一次。”
磨坊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乔像又回到那条雨夜的路上。车轮陷在泥里,他和另一个车夫用力往前推,灰布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那咳声不像鬼,也不像死人,就是一个活人被闷得太久,终于抢到一点气。
他那时吓得差点松手。
押车的人却只是冷冷看他一眼,让他继续走。
柳氏轻声问:“他说什么?”
老乔看向沈知微。
“他说,告诉姑娘,别信门。”
沈知微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隔了十三年,终于从雨夜的车底爬到她面前。
别信门。
那时她还不知道有多少门在等着她。衙门、府门、清议门、韩府东园的门,每一道门后都有人说规矩,说体面,说只要进去便能给她一个交代。
常顺却在濒死时留下这句话。
他不是让她别找。
是让她别轻易把命交到别人的门里。
“姑娘?”
老乔点头,眼里全是愧。
“我那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后来沈家被抄,我才知道。”
沈知微几乎用尽力气,才问出下一句。
“那人是谁?”
老乔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
“沈家旧长随,常顺。”
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常顺。
沈知微记得这个人。
父亲身边的人多半严肃,只有常顺见她来账房时,总会把声音放低一点,说“大人在算正事,姑娘别闹”,说完又偷偷把糖塞给她。
抄家那夜人太乱,她没看见常顺最后去了哪里。后来她问过几次,得到的都是“死了”“散了”“别问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人死在旧案里。
如今老乔却告诉她,他也许还活着。
沈知微盯着老乔。
“他还活着?”
老乔不敢看她。
“若还没被灭口,明夜灰门会开。”
这话里的“若”字太重。
重到沈知微一时没有说话。
她已经救回了沈知远,救下了范敬川、周编修、邓七妹妹。可每救回一个人,她就更清楚,还有多少人在黑暗里等不到她。
常顺若已经死了,她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常顺若还活着,那明夜就是从死人堆里抢气。
裴砚书从外头进来,脸色沉重。
“魏廷山是故意告诉我们灰门。”
沈知微点头。
“他想借灰门钓我。”
“还去?”
沈知微看向磨坊外渐沉的天色。
“去。”
“但他要钓的是沈姑娘。”
她转身看向众人。
“我们偏不只让沈姑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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